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在草甸上跳舞啊     

  • 小撮9 小时前

    这是我第三次去唐郡草甸了,而且计划路线跟第二次完全重合,我想把上一次被我突发奇想脱线行走导致的轨迹扰乱规规矩矩地捋顺,好记录下一条完整的路书,以后拿来卖点钱。


    是要琢磨琢磨怎么赚钱糊口了。


    两天前终于拿到了离职证明,离我提交辞呈,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原本打算保留所有的工作内容,只是不领工资。但魏佳羽要求我把能交接的工作都交给其他员工,才肯给我办离职手续。可能他不相信一个人可以不拿工资仍然全心全意地工作吧。或者说一个只干活不拿钱的人会扰乱劳动力市场,让其他员工难以自处,当年去美国修铁路的中国劳工就是因为接受低工资少休假的条件而受到欧洲裔劳工的排斥。我理解这种逻辑,于是爽快地办理了工作交接,交出了除技术维护以外的所有工作,身份转换为微澜图书馆的志愿者。


    这是我求仁得仁。


    激发我将酝酿一年多的辞职念头转为行动的,是我与志愿者郝某的言语冲突∶一个多月前,我推动细化各馆馆务会分工和强化岗位职责的方案时,遇到她的抵制(理由是上海各馆还剩两年存活期没必要折腾),将我意图引入更多志愿者加入各馆管理团队、分担工作压力、管理精细化的努力斥为「满足个人的秩序感」,并在对话过程中把我删除了微信好友。我把聊天记录转给工作搭档,她给我的反馈是∶作为全职员工,理应承受这样的委屈,指责我用词不当(“剩余两年也要认真对待“、“有的是愿意做事的人“)才激化矛盾。两年多以来,关于我应该如何说话的指责已经是第三次,第二次的时候我已经产生了辞职的念头。我认为应该聚焦于是非对错本身而不是如何表述。当我指出一个对方也承认的工作失误并且要求“下不为例”的时候,当我说放在图书馆里没人认领的年会礼物是垃圾应该及时清理的时候,工作失误和不清理图书馆内物品的行为被忽略了,而我的用语成为批评的对象,我就像姆巴佩那样伤害了xx的感情。我的表达习惯改不了,意味着我不适合这份工作。


    让我产生去意的原因还有一个∶我越来越无法与混事的同事相处,即使那只是个别人,特别是无论我收集多少证明其摸鱼的证据,管理层的搭档们都视而不见,宁可伤害公平和效率,也要维护表面的“安定团结“。别人是年龄越大越平和,而我却眼里越来越揉不进沙子。


    在我离职后,不少人问我离开的原因,也许写在这篇风马牛不相及的游记里,会是一个“委婉”的方式。正好这条对我来说已经算平淡的路线已经没有更多新鲜的内容可以记录了。


    在我结束自己作为雇员的生涯,成为一个没有组织给我提供收入的浪人之际,我作为出走社社长的任期也即将结束。这是我第三次出任社长,第一次是2005年创建出走社到2012年启动社长民选,算是创始社长(第0任),第二次是2016年经过激烈的竞选上任(第3任),第三次是2022年以唯一候选人参选(无人竞选)上任(第6任),2024年因无人报名参选而自动连任(第7任)。第8次社长选举,品斋戒佛提名稻草人为社长候选人,我没有报名参选,稻草人作为唯一候选人即将自动当选。


    我还有5年的时间把微澜和出走社的技术维护工作交接给合适的人,这本来会是一件棘手的事,但AI的出现让它迎刃而解,最近三个月以来,我没有写一个代码,完全用自然语言驱使workbuddy,就完成了大量的功能开发和性能优化,让这两个系统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丝滑和牢固。这样,只要接班人具备一些基础知识,不需要懂编程,就可以接管这两个系统的升级和维护。从这个角度来说,这真是一个美好的时代。


    今天的天气也十分美好,阳光明媚,碧空如洗,多雨的时节结束了,尽管我的背包里放着雨衣,这次无论如何用不上了。这次我忘记了背爸妈的照片,只好在这篇游记里提他们一句作为补偿。陆庆屹通过「四个春天」让他的父母永生,还意犹未尽,又在父母相继去世后写了一本书来纪念他们,因为印在纸上的字比储存在数字介质中的影像更为长久。我羡慕他的才华,也钦佩他的执拗。当然,我的父母没有陆氏父母那样远高于普通人的才艺和对生活的热爱,可以挖掘出那么多的素材,拍成电影,写成书。

    我的父母,他们的才具、他们的成就、他们的审美,像90%的父母那样平凡。父母都出生于乡村,作为60年代的高中毕业生,得以摆脱种地的命运,以小学民办教师为职业生涯的起点,在乡村教书20年后进入城市,母亲最终以一个与世无争的普通教师身份退休,父亲则曾有过一些小小的起伏,作为一个乡村文艺青年,最值得骄傲的职业成就是得到大队(那时不叫村)书记的支持、在乡村小学创建了一个文艺班,购买了乐器、道具、演出服,聘请了城里文化馆、剧团的老师,让一些农村孩子在70年代一分钱不花就享受到了十年后城里孩子才能享有的课外才艺班的服务,那个班里的学生,后来从事相关工作的并不算多,但少年时代的这番经历,使得他们在生活情趣上异于很多同样出身的同龄人,近五十年后这个小学同学微信群还很活跃,每天发老年人特有的表情包相互问候,爸爸也在那个群里,被尊称为师父,尽管从今年2月起他再也不能发言了。不得不说,父亲对世界的好奇心,行动力,乐于尝试和开创,我继承了不少。当然,我也继承了一些他的急躁,让我每每在关键时刻差点掉链子,幸好有母亲身上平和、知足、自省的基因作为中和,才能在危机中体面收场。


    而父母最异于常人的,是对我的无限包容,无论是高考报志愿、大学毕业求职、从体制内辞职创业、又从创业团队辞职,还是做丁克,父母都尊重我的选择,从未粗暴干涉,还替我屏蔽掉那些来自亲族的闲言碎语,承受无数教子无方的指责,即使是为我担心忧虑,也只婉转表达,更多是在我背后展转难眠。我妈总担心我从事的行业不事生产又无政府兜底,有朝一日会吃不上饭,每次联系都问我缺不缺钱,而我爸则连我带他去旅游都要给我转账硬是不让我承担支出。身为农村家庭中唯一进城的子女,他们一生节衣缩食,不但要养育自己的子女,还要贴补原生家庭,晚年没能享受含饴弄孙的天伦之乐,还想着为年过半百的不肖儿子兜底。我工作之后,没有给过父母一分钱,只是在最后若干年,略略懂事一些,放假回父母家时给他们添置一些家居用品,改善一点他们的生活质量,聊以自我安慰,更确切地说是自我救赎。对父母的亏欠,在他们有生之年,没有机会补偿,就延续到我的有生之年吧,用这些深深的追忆,用每天与他们的照片形影不离。


    我每次从丽江殡仪馆(丽江烈士陵园)起步进入这条山谷,总错觉父母的坟墓也在这个陵园里安葬,所以我决定给这条山谷取名为安亲谷。而实际上,我的父母长眠在烟台马山陵园,为了弥补不能祭奠的遗憾,我刻了一块小石碑,放在我在阳台可见的山坡上,也就是安亲谷左侧的这面山坡背后,也许下次可以把他们迁移到唐郡草甸,那里的环境更加优美。

    离唐郡草甸还差一个垭口的时候,我停下来,把每次徒步的保留节目——山林音乐会安排在这里,这里有一块方方正正顶部平坦的石桌可以放三角架录视频,这次吹奏的是Joanie Madden的经典曲目the Level Plain,也是我最娴熟的作品,刚热身一次,正在开始正式录制,身后突然响起清脆的金属铃声,伴以沉重的脚步声,猛回头,发现一大群牛正排成纵队沿着小路逼近。我手未离笛,闪身到一旁为它们让路,手机录下了这可遇不可求的画面。


    牛群分成两队,中间隔开一段距离,每一队后面有一个牧人收尾。第二位牧人身穿迷彩服头戴迷彩帽,肤色黝黑,脸上沟壑纵横,宛如罗中立油画中的父亲。他看见我就亲切地打招呼,说已经第三次看见我了。我只知道第二次在唐郡草甸对面山坡上有人打伞和生火做饭,原来第一次也有人对我暗中观察。他问我为什么总是一个人来这山上跳舞。跳舞?难道重点不是吹哨笛吗?也许吹笛时身体动作幅度太大了,让他以为我的笛声只是给舞蹈配乐吧。


    草甸上奇怪的孤独舞者,我在这位牧人心目中的定位虽然略偏离了我自己的画像,但这不重要。两个素昧平生的人,隔着寂静的草甸,相互观照,仿佛走进了卞之琳的「断章」∶“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棂/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我问他为什么不在草甸上放牛,却要把牛赶到山谷里,他说草甸上牛粪太多了,牛不愿意在那里吃草了。原来牛也这么爱干净。可惜它们享用不了抽水马桶。


    与牧人挥手道别,各自前行。我后面的路已经没有任何悬念,大量复刻上次已经探明的路线,而最后一段也完美吻合根据卫星地图绘制的轨迹。这次两步路上记录的轨迹已经达到了可以出售的标准。我的这个小生意可以开张了,当然,不止这一个生意,或者说主意。即将不依赖于现成的组织,作为一个野生的谋生之人养活自己了,这是人生前所未有的考验,兴奋感压过了偶尔闪现的恐惧,仿佛每次带着纸上规划的轨迹独自踏入荒野。


    对面山坡上的陌生人,祝福我吧,正如我也祝福着你。


距离:8.87 km  |  爬升:720.6 m  |  时长:4时27分51秒

全部回复 (2)

  • 钟山
    祝愿生意早日开张
    8 小时前
  • 李鑫
    对面山坡上的陌生人,祝福我吧,正如我也祝福着你。——正如我此刻在心里祝福你,可敬可爱的小撮老师!也谢谢你此刻写下这么真诚的文字。
    9 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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