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年秋天，我从出走社的集合点出发，地铁湖南师大地铁1号出发。
说是“野的”，其实也不过是从师大校区背后绕上去的一条石阶小路。岳麓山就这么大，再野能野到哪去？但对于常年坐办公室的人来说，不走大路的爬法，已经算一种小小的叛逆。我们从麓山南路拐进一条巷子，穿过几栋老旧教工宿舍，墙头晾着的白衬衫还在滴水，一只橘猫蹲在台阶上打量我们这群不速之客。再往前，柏油路断了，接上一条半米宽的水泥小径，边上荒草长得齐膝高，露水还没来得及干。
“跟上跟上，别掉队。”老婆头也不回地喊。爬了大概二十分钟，腿开始发酸，汗从后颈往下淌。这才像话了。走野路和走正门最大的区别是：正门有停车坪、有“欢迎光临”的牌子，你总觉得山是供你观赏的；而从小路钻进去，山就直接贴到你脸上来了——树枝刮你的袖子，碎石硌你的鞋底，某棵歪脖子樟树横在你头顶，你得弯腰才能过去。山不跟你客气，你也得拿出点诚意来。
路上遇到一个提水桶的大爷，桶里装着山泉水，走得比我们还快。我们跟他打招呼：“又打水去啊？”大爷摆摆手：“锻炼，顺带的。”然后嗖嗖地往下蹿，一眨眼就没影了。队里有人感慨：“这才是岳麓山真正的主人。”我们这些吭哧吭哧往上爬的，顶多算访客。
走到半山腰一处平台，视野突然开阔了。能看见湘江，江面上浮着一层薄雾，橘子洲像一条搁浅的鱼，一动不动。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有人忙着喘气。我从包里摸出一把瓜子递过来：“歇几分钟分钟，嗑点。”
这时队里一个穿冲锋衣的大姐忽然说：“我二十年没爬过这条路了。”她指着脚下的一块青石板，“以前跟我老公谈恋爱的时候走过，那时候还没修地铁，从师大老校门那边上来，一路都是橘子林。”她顿了顿，嗑了颗瓜子，“后来他出差了，我自己也懒得来。今天一看，橘子林没了，变成这种小灌木了。”
没人接话。山风吹过来，瓜子壳在石板上打了个转。其实大家都明白，岳麓山没什么变化，是走山的人变了。有人从情侣走成了两口子，有人从两口子走成了一条单身狗，有人从学生走成了社畜，有人走着走着就不见了。而山一直在那儿，该长草长草，该落叶落叶，偶尔有地铁从山脚底下轰隆隆穿过，它连个嗝都不打。
继续往上走，路越来越陡。有几段得拉着铁链才能上，铁链被无数双手摸得锃亮，像一条趴在山石上的黑蛇。我前面那个穿牛仔裤的姑娘爬得咬牙切齿，回头冲我苦笑：“我为什么要来受这个罪？”我说：“来都来了。”她翻了个白眼，又继续往上拽。
登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山顶人来人往，卖糖油粑粑的、卖矿泉水的、卖泡泡枪的，吵吵嚷嚷像赶集。我们找了个角落坐下，各自掏出干粮。
后来我想，爬岳麓山这件事，大概就像岳麓山本身一样——它没什么了不起的，海拔三百米，一个小时就能登顶，你爬不出什么壮举，也爬不出什么人生感悟。但你就是会隔一阵子想爬一次。可能是因为山脚那碗几块钱的凉面，可能是因为半路那棵歪脖子树，可能是因为山顶那阵风把你汗湿的后背吹干的那一瞬间。
也可能只是因为，从师大1号出口钻出来的时候，你突然觉得自己还没那么老，还能花一上午时间，干一件毫无意义但挺高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