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从宣威驶出时，天色还带着朦胧的睡意。这个季节的滇东北，早晨总是微凉，车窗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车窗外闪过一片接一片的农田，玉米苗才不过一拃高，嫩绿得惹人怜爱。远处的山峦还罩在晨雾里，像是一幅未干透的水墨画。不到一个钟头，车便到了东山镇。
我背起行囊，在路边买好今天的路餐和零食及饮用水，便朝镇西北方向而去。没走出多远，东山镇第一中学的教学楼便映入眼帘。校舍簇新整洁，悬挂在楼顶的校徽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微的光芒。此时恰好是课间时分，操场上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清脆悦耳，像山里早晨的鸟鸣。这所学校始建于1981年，原名宣威十四中，如今已是一所颇具规模的乡村初级中学——那琅琅书声与欢笑声穿透宁静的空气，给这座大山深处的小镇平添了许多朝气。
离开学校进入乡野，道路在阡陌之间穿行。梯田层层叠叠往山麓方向延伸，路面渐渐由柏油变成了碎石土路，两旁的山色一览无余。东山属乌蒙山系，是宣威最大最高的一座山，被誉为“滇东之巅”的屏障。此时四月底，春意正浓，漫山遍野的杜鹃花开得如火如荼，粉红色的、粉白色的花团压弯了枝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蜜香。偶尔有风吹过林子，松涛阵阵，像远方的潮水。行至半路，一处石壁赫然出现在眼前——赤红色的岩石裸露着，赫赫然如刀削似斧劈，像一道天然屏障巍巍然倾斜欲倒，让人禁不住驻足仰望。

一小时后抵达法地上村，周围散居着十几户人家，大门紧闭不见人，继续前行跨过一条小溪，没多久格木村终于出现在眼前。村子依山而建，民宅层层叠叠，炊烟袅袅升起。格木村一带海拔1850米，气候温和，山清水秀。山间的坡地上种满了玉米，一垄垄绿意铺展开来，像给大山披了一层绒毯。田埂上零星有几棵核桃树，正值花期，细碎的小绿花不惹眼，却透着一股朴素的生命力。我在村口的一棵老槐树下坐下来歇脚，一位路过的彝族老人冲我笑了笑，用生硬的普通话问：“从东山来的吧？走这么久，渴了可以来我家里喝水的。”格木村彝汉杂居，村民多纯朴好客。村中多是土木结构的瓦房，屋檐下挂着串串金黄的玉米，日头晒得黄灿灿的，散发着粮食特有的清香。听说这里有上百户村民，还有村小和幼儿园，这里的人以种植玉米、核桃为生，日子虽然算不上富裕，但也安稳知足。
离开格木村后，山路开始变得陡峭起来，路面也愈发狭窄。不久进入一片茂密的树林，穿行期间很是惬意，路过三湾水库时遇见几个钓鱼佬正在垂钓，似乎有所收获，闲聊了几句，继续前行，没多久就到了擦耳岩，这也是一个较大的彝族村寨，大大小小有近两百多户人家，房屋四周都是层层的梯田，一片绿油油，“擦耳岩”原为一条狭窄人行道的俗称，因行人擦耳而得名，这里过去长期存在“靠天吃水”困境，村民依赖收集雨水解决生活用水。后来南方电网实施“电提水”工程，通过增容变压器、新建水泵和蓄水池，成功将山脚水库的水抽至村中，基本解决了饮水难题 ‌‌。附近还设有“擦耳岩扶贫安置点停车场”，用于火把节等大型活动期间车辆停放。

接近谢且垭口时，地势骤然拔高，周围的视野豁然开朗。“谢且”是彝语，意为低洼有水的地方，这里原来是一片平坦的水洼。站在垭口之上，四望天高地阔，群山如浪，一层一层地向天边绵延。山风吹过来，灌进袖口，冰凉入骨，却让人精神为之一振。几棵高大的华山松挺立在垭口的风中，树干苍劲，枝丫如伞盖般撑开，在风中微微摇晃，发出低沉的呼啸声，仿佛在与群山对话。四月底的垭口，气温比山下低了许多，空气中带着潮湿的凉意，云雾在山巅翻涌，时聚时散，对面的山峦若隐若现，恍若仙境。
翻过垭口就是芙蓉村寨，村口有一个圆形的大广场，估计是村里举办大型火把节和其他大型的重要场所，这里是东山镇下辖的彝族聚居村，地处喀斯特地貌区，海拔2300多米，原名"谢且倮果"（彝语意为低洼有水），1976年因寨内有颗千年滇藏木兰而更名为芙蓉村。该树树龄约1200年，属唐代遗存，春季开紫红色花，当左枝繁盛预示左方庄稼丰收，右枝繁茂则右方丰收，被彝族奉为神树。村寨2019年获评"全国生态文化村"。

本地流传着清雍正年间土司安于蕃迁坟事件与"十八玉女捧金盆"的风水传说，有兴趣可以进一步考证，官方的说法是其家族衰落标志着改土归流政策终结安氏土司对宣威地区的统治。寨子里现存安于蕃原墓址（1986年列为文物保护单位）、土司墓遗址及万亩喀斯特石林、杜鹃花海等景观。全村彝族人口占比83%，保留农历六月廿四火把节、三月初属牛日龙树祭祀等民俗活动。

穿过寨子继续爬升是一条机耕道，过了老营上再徒步一个多小时便到了马房冲，这里是今天海拔的最高点2800多米。这个村子坐落在榕峰梁子背后，地势陡峭，二十来户人家零零散散分布在山坡上。远远地就听见了羊叫声，清脆的铃铛随着羊群的移动叮当作响，在山谷里来回回荡。马房冲四面山坡上长满了灌木和野草，正是放养山羊的好地方。村中老人说，这里的山羊整天在山坡上游荡，吃草药、嚼树叶，羊肉肉质自然极好，在周边都出了名。此时天色渐晚，夕阳斜照，羊群沿着山坡缓缓归来，牧民裹着一件褪色的蓝布外衣，吆喝着山羊，声音粗犷，在山谷里传得很远。那种人与自然浑然一体的感觉，令人心生敬畏。

天黑前我终于走到了甘家屯。这里是宣威市区的城郊，不远处就是宣威火车站，村口的水渠哗哗地流着，几户人家的灯已经亮了，昏黄的灯光从木窗里透出来，暖暖的，给一个疲惫的赶路人莫大的安慰。我果断结束了今天的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