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多。赣州火车站的候车大厅空旷而清冷,零星的旅客东倒西歪地靠在塑料椅上,睡意昏沉。我背起行囊检票进站,登上那趟开往吉安的夜行列车。车厢里灯光暗淡,车轮与铁轨有节奏的撞击声里,混杂着旅人压抑的鼾声。窗外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四点刚过,列车缓缓停靠吉安站,我踩着半梦半醒的步子走出站台,直奔601公交专线的起点,真想不到有这么早的公交车。
四点三十五分,601路班车的引擎在清晨的薄雾中轰鸣起来。车上几乎坐满,多半是赶早的乡民和类似我这样闲人。我靠在窗边,看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灯火渐渐变成田野和山影。车子一路向西,一个多小时后进入安福县城,正巧赶到去钱山班车准备发车。车里坐满了乡里乡亲,一路上不断有人上下车,一个老表操着浓重的安福口音问我到哪里,我说去武功山爬山,他说看你背着包,这条路走的人不算少。
我在油市村下了车。事后才晓得,这个随手选的下车点,竟是徐霞客当年徒步穿越武功山的历史起点。那么个普普通通的路口,水泥路面上甚至还残留着昨夜细雨的湿气,谁能想到这里长眠着三百八十多年前一位伟大旅行家的足迹?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我不甘心只走大路,开始尝试从公路左侧的小道横切过去寻找文家坊的方向。结果两次都被灌木和各种岔路带了回去,前前后后生生耽误了两个多小时。等我灰头土脸地折回公路上,一个扛着锄头的老表看了我一眼,笑着说:“你要去文家坊?顺着这大路走啊,就到不了咯。”他指着远处溪流边的一个水电站说,“你沿着那条输水管上去,走到机耕道上,那才能到文家坊。”
顺公路走了没多远,路边立着一块灰白色的铭牌,走近一看,是“油市湘赣省后方红军医院旧址”。碑上的字迹被岁月侵蚀得有些模糊,但仍能辨认出那段峥嵘岁月的痕迹。这小小的一趟寻山之旅,还没进山,就已经被两种厚重的历史层层包裹——四百年前的文人壮游,与近百年的革命烽火。
不远处有一棵老樟树,树干粗得要三四人合抱,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绿伞。我后来在树下的一块青石碑文上读到,这棵树已经有三百五十多年的历史。一路上附近家犬闻声而动,疯狂乱叫一路尾随,最后通通被甩在了身后。
我按着老表的指引到了水电站。果然,水电站旁边山坡上,一条输水铁管像一头钢铁巨蟒牢牢镶在山体间,旁边紧贴着一条只容一人通行的窄碎石小路。攀爬输水管的这段路最是累人。坡度几乎有六七十度,直挺挺地朝上猛插,碎石在脚下打滑,每走一步都要小心抓稳旁边的灌木枝或裸露的岩石。汗水顺着鬓角淌进脖颈里,就这样咬着牙爬了将近一个小时,总算是糊里糊涂上到了最高处。 爬上来人差点软了腿,面前是一条长长的水渠,映着天光和四周的竹林。水渠的那一头有一幢灰瓦白墙的农家小院,像是个管理水坝的人家。隔着院子喊了几声,有人应了,两条家狗闻着生人气味又叫又跳。
穿过农家小院,走上水渠旁边的机耕道。山里面的岔路简直像蛛网一样密,满山遍野都是看似能走的分岔口,最后凭感觉和植被的生长密疏方向,强逼着自己选了朝山脊方向的路。 事实证明我的直觉帮了大忙,可导航地图上并没有标注这些隐没在半山的蹊径,走到中途,眼前的机耕道被引水渠调了个方向,反倒把我带偏了好几次。等我终于在几个兜圈绕道里扭出来抵达文家坊时,天色都开始泛白又泛黄,偏午的阳光晒在身上竟有些发烫。这一番歧路耽误,又是将近两个小时。
文家坊算是个自然村落,散落着几户人家。我在路边找了个干净的石墩坐下来,翻出背包里的几块饼干和一根火腿肠当作午餐。正吃得狼吞虎咽,旁边田里歇晌的老表凑过来搭话。
老表听我说是来爬山的,露出一丝了然的神色。慢悠悠地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他忽然说:“你知道吗?你走的这一路,其实是当年徐霞客走过的路。而且在我们文家坊,他还住过一宿呢。”我当场愣住了,嘴里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饼干差点从下巴掉出来。我拿出手机搜索资料,对照之前自己走的线路,一条模糊的时间线在心里渐渐变得清晰——阴差阳错走的路,竟然是三百八十年前徐霞客跋涉过的古道。
下午近两点,我匆匆赶到樟坪的一家农家乐,赶紧要了一份蛋炒饭。老板掌着铁勺子颠锅时跟我说,到安福武功山徐霞客古道登山口还有五公里路,要是上金顶还得再爬三公里。我三两口扒完滚烫的米饭,背上包大步流星地踏上水泥路。心中暗自算计着时间:已近午后,再不抓紧,恐怕天黑也赶不到山顶。
等我一路紧赶慢赶,走到管理处卡口的时候,路边的香樟树在午后的闷热空气里泛着油亮的绿光。值守人员瞥了一眼我满身尘土的行头,没有多话,只是点了点头。告知徒步和登山的走友可以正常通行,但对外地进山的私家车则实行了限行。
穿过卡口继续前行,路边出现了一个废弃的钨矿。裸露的山壁泛着赤褐色和灰白色,矿石的碎屑满地散落。这座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发掘,到八十年代末停采的钨矿,就像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斜卧在这片连绵起伏的山脉怀抱中。附近的林子里有几个身影在弯腰采蕨菜,从矿场废墟边的小道蜿蜒而过。老旧水管的两侧漏出了水流,湿漉漉的苔藓爬满块石碎瓦。
路面变得越来越窄,碎石和泥土混在一起,加上路边泥草已经高过了腿肚子。先前那段已经勉强算古道的路段彻底断了线。我心中低骂一声,低头弯腰从灌木丛里钻过去,又连跑带爬翻过一小段塌方的碎石坡,才终于在一个颓败的石板牌坊下看到半块残碑。碑上的字迹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清,只能依稀辨认出几个模糊的笔画和纹路。但足够了——这里就是徐霞客古道真正的登山起点。
站在这个毫不起眼的岔口,我忍不住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海拔——九百多米。回想起农家乐老板那句“上金顶还得再爬三公里”,忽然感到一阵头皮发麻。三公里的路程里要爬升近千米的垂直落差。也就是说,脚下的古道将像一道天梯,硬生生把我从海拔九百米的地方拽上一千九百多米的金顶。难怪这就是最短路程的登顶路线,敢情是把所有需要上升的台阶都压缩进了陡峭的路段里。 抬头看了一眼山间的光线,午后的日头已经开始偏西,投射在苍莽的林海上,仿佛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粉。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徐霞客游记》里那句“千峰嵯峨碧玉簪”。三百八十多年前,或许同样是一个午后,徐霞客衣衫褴褛地站在这条古道入口,满怀狂喜与敬畏,眺望着眼前的武功山脉。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在天黑前登上金顶,但我已经隐约感觉到,即将攀登的不仅仅是一条孤独的山路,更是一段穿越时空、与天地和历史对话的壮阔旅程。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