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我还在樟斗镇的街上游荡。
昨晚由于半夜才从下垄钨矿赶到樟斗镇,原本以为很简单的住宿问题,反而变成了一个棘手问题,镇上几乎没有公开提供住宿的酒店、宾馆、客栈,最后只找到一家有点像民宿的“有房出租”的小院子,结果却住满了,想打地铺也不方便,好在好心老板娘在电话上提供了便民服务中心斜对面的一家旅社的也可以住宿的信息,结果到了打电话却没人接听,也许时间太晚已经休息,也许因为我的手机是外地号码而没接,顿时住哪里变成了一个头疼的问题,换了你这时会怎么办?继续打电话?还是报110?
电话我继续打,唯一的派出所也去了,大门敞开无人值班,喊了几嗓子也没人回音,卫生院也是黑灯瞎火不见人,四月的赣南春夜仍有凉意,这个以钨矿闻名的小镇,用最不体面的方式教会了我一件事——哪怕你提前查遍所有App,这里也没有你能在互联网上找到的住宿,难道这一夜只能露宿街头了。。。。。。
话说早上八点从樟斗镇便民服务大厅出发,揉了揉酸痛的后颈,没走几步,就看见一家早餐店门口冒着热气,广东肠粉才四块钱一份,这羊毛不薅简直对不起自己的胃。老板娘麻利地浇浆、蒸制、刮板,一份滑嫩嫩的肠粉落进碟子里,淋上酱汁,咬一口,顿时觉得昨晚的困意也没那么难熬了。
继续往前走是农贸市场,卖东西和买东西都不多,几个菜摊上摆着春笋、蕨菜和刚上市的辣椒,卖菜的大妈坐在小板凳上低头择菜,偶尔抬头和熟人聊两句闲天。镇政府办公大院就藏在旁边的小河边,一座便桥跨过浅浅的溪流,桥那头便是通往新城的主干道。桥头是一棵高大的枇杷树,枝叶繁茂,满树金黄的果实沉甸甸地垂下来,熟透了的枇杷掉了一地,在水泥路面上摔出黏腻的汁水。这要在别的地方,怕是早就被摘光了,可在樟斗,它们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烂在地里,仿佛没有人觉得这是什么值得稀罕的东西。
左拐就是去新城方向的S316省道,这条路是2020年改建完成的二级公路,全长不到二十二公里,连接着樟斗和新城两个乡镇。马路在丘陵间蜿蜒伸展,四月的田野一片新绿,远处的山峰笼罩在淡淡的晨雾里。路是新修的沥青路面,走起来脚感不错,只是偶尔有大货车呼啸而过,扬起的风能把人掀个趔趄。走过双伏村、军营里、水西村,大约十几公里的路程,我用了三个多小时,终于抵达了新城镇,稍事休息向着那个在网上传说中早已被拆除的军用机场走去。
新城机场不难找。穿过新城农贸市场沿一条乡道往北,穿过一片农田和零星的村舍,就能看到一片豁然开朗的空地。这就是那座曾经被称为“东南亚最大军用机场”的地方。
站在机场的遗址前,说实话,我第一反应是有些恍惚。
没有围墙,没有哨兵,没有任何“军事禁区”的标识。一条宽阔的水泥跑道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笔直得像是用尺子画出来的。跑道两旁的草坪已经长满了野草,四月正是疯长的季节,草色青翠,齐腰深,风一吹便掀起绿色的波浪。几头黄牛散落在草地上,慢悠悠地啃着草,尾巴一甩一甩地赶着牛虻。远处的指挥塔——如果那还能叫塔的话——是一栋两层的红砖建筑,窗户破了大半,墙面上爬满了藤蔓,据说一到下雨天就成了牛圈的“避风港”。再远一些,几排解放军的营房隐没在杂草丛中,红砖红瓦,破旧不堪。
这哪里是机场?这分明是一片牧场。
可就是这片牧场,八十年前曾让整个东南亚为之侧目。
1944年,太平洋战场上的战况到了最胶着的时刻。日军连连攻占长沙、衡阳,兵锋直指赣南。为了迎接陈纳德率领的“飞虎队”前来助战,盟军和国民政府决定在大余县的新城修建一座供B-24重型轰炸机群起降的国际机场。命令下达时,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限令四十个晴天建成,倘有贻误,军法惩处。
时任赣州行政专员的蒋经国亲自担任工程处长,征调了赣南十几个县十几万民工,不分昼夜地赶工。没有机械,就靠锄头、扁担和肩膀;没有水泥,就开山取石、烧制石灰。民工们冒着日机的轰炸,顶着冬天的寒风冷雨,硬是用血肉之躯在四十天内筑起了一座机场的雏形。1945年1月,机场建成通航,可起降当时美军最大的B-24轰炸机,是当之无愧的东南亚第一机场。
然而,命运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就在机场建成后不久,第一架降落的飞虎队战机还没来得及展开作战,工程处就接到了一封十万火急的电报:“立即爆破机场跑道,并将全部建筑和库存物资火速焚毁,不得违误。”战局突变,赣南危急,日军前锋已经逼近,这座用十几万人的血汗浇筑而成的机场,必须在自己人手中亲手炸毁,以免资敌。
1945年2月8日,日军南北夹击攻打新城,机场沦陷。从建成通航到落入敌手,不过短短一个月的光景。
我站在跑道上,脚踩着厚实的水泥地面,试图想象当年爆破时的场景。那些抡了四十天锄头的民工们,亲手点燃了导火索,看着自己一块砖一块石砌起来的跑道在爆炸声中裂开、崩塌,所有的男人都流泪了。这种痛楚,不是亲历者无法体会。
战后的新城机场几经辗转。新中国成立后,解放军空军曾在这里驻扎训练,那些红砖红瓦的营房就是那个时代的产物。20世纪70年代,机场一度成为空军训练基地。但随着时代的发展,跑道长度无法适应现代大型客机的起降需求,加上航空噪音等环境问题,机场逐渐被弃用。再后来,这里就变成了放牛场。
但机场的故事并没有就此终结。近年来,大余县将新城机场的再开发提上了日程,计划按照通用机场的标准进行改造,重点发展航空体验、驾驶培训、低空旅游和应急救援等产业。赣州市“十四五”规划中也将大余通用机场列为重点项目之一,与宁都、石城、崇义等地的通用机场同步推进建设。在新城镇层面,当地还提出了“航空小镇”的规划构想,希望在原机场的基础上打造特色小镇。
走到跑道尽头回望,夕阳把整片草地染成了金红色。几头牛还在不紧不慢地啃草,仿佛这座机场从来就不是为战机而建的。八十年前那个冬天,十几万人在这里流下的汗水,早已渗进了这片土地里,变成了草根下看不见的水分。
从机场出来,天色尚早,我决定去新城镇的章江岸边走一走。
章江发源于崇义县聂都山,由西向东流经大余,在新城镇这一段江面开阔,水流平缓,两岸植被茂密。新城镇是大余县的第一大镇和经济重镇,G323国道、赣韶铁路、南韶高速穿境而过。镇上的街道不算宽,但店铺林立,人气旺盛,和樟斗镇的冷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最让我流连的是章江南岸的周屋村。
这个村子可不一般。据说周屋村的村民是北宋理学开山祖师周敦颐的后人。史料记载,周敦颐的二儿子周本成公偶游大余,恋上了这里的山水灵秀,便选择在章江之滨的新义都定居。周氏族人垦读进取,人丁兴旺,渐成屋场,“周屋”这个名字就慢慢取代了“新义都”。千百年来,周氏后裔恪遵先祖训诲,秉承理学思想,在章江岸边繁衍生息,至今已发展到五千五百余人。
村子里的建筑透着浓郁的理学气息。祠堂、荷花池、读书台、养心亭、太极广场,每一处景观都与周敦颐的《爱莲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荷花池就在宗祠外面,四月的荷塘里新叶刚刚铺开,尚未开花,但“出淤泥而不染”的古训早已刻进了周屋村人的骨子里。据说这个村子解放六十多年来从未发生过一起刑事案件,多次被评为“安全村”“文明村”。
沿着章江岸边的栈道慢慢走,午后的骄阳斜照在江面上,碎金万点。远处杉峰、樟峰对峙如屏,近处稻田、村落错落有致,一幅典型的江南水乡画卷。江面上偶尔有渔船缓缓划过,船老大站在船尾,手扶着舵杆,嘴里叼着烟,一脸的悠然自得。岸边的水南村近年来发展得不错,蔬菜大棚成片成片的,村部大礼堂修缮一新,新农村建设让这里的面貌焕然一新。
忽然想起了早上在樟斗镇路边看见的那棵枇杷树。满树的果子无人采摘,烂在地里无人心疼。而在新城的章江边,同样是四月天,莲叶初生,万物向荣。两个地方,隔着一座机场,隔着一场战争,隔着八十年的光阴,却在这一刻奇妙地连接在了一起。
归途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一座机场的宿命是什么?
有的机场,建成时万众瞩目,毁弃时悄无声息;有的机场,从军用转为民用,从战火走向和平;而新城机场的命运似乎更加曲折——它被十几万人以最快的速度建起来,又以最快的速度被自己人炸毁,然后在废墟上沉睡了半个多世纪,如今又以“通用机场”的身份谋划着它的重生。
这不正像我们每个人的命运吗?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向前,被不可抗拒的力量塑造、摧折、重塑,在废墟上开出花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