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半,我从崇义搭乘班车前往扬眉镇。车窗外的山峦层层叠叠,赣南山地的绿意扑面而来,熟悉的乡音与草木清香交织,仿佛一脚踏进了时光的旧梦里。抵达扬眉镇时已近正午,饥肠辘辘的我在街边小馆点了一碗蛋炒饭,热气腾腾的米饭裹着金黄的蛋液,简单却满是人间烟火,也为接下来的徒步积蓄了力气。
下午一点,我从扬眉大桥正式启程。这座建于1969年的石桥,静静横跨在河面上,历经半个多世纪风雨,桥身斑驳却依旧坚固。桥的两头,当年的标语口号依然清晰可辨,红漆褪色的字迹里,藏着一个时代的热血与豪情,仿佛能听见当年矿山建设者们铿锵的口号声,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沿着蜿蜒的山路前行,脚步踏在铺满碎石的路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沿途经过了角坑里、龙子上,山路时而陡峭时而平缓,两侧的竹林与灌木郁郁葱葱,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山风带着草木的清香掠过脸颊,疲惫感也消散了大半。
行至平安脑,我停下脚步。这里曾是下垄钨矿的坑口,当年机器轰鸣、矿工往来的热闹景象早已远去,如今只剩荒草覆盖的旧址,默默诉说着往昔的辉煌。作为世界钨都大余的重要矿区,下垄钨矿从1954年建矿起,就承载着国家钨业发展的重任,一代代矿工在这里挥洒汗水,为祖国建设输送着宝贵的钨砂。站在这片土地上,我仿佛能看见父辈们忙碌的身影,听见他们敲击矿石的声响,心中满是敬意与感慨。
继续向前,大龙口、上垄村依次掠过,山路愈发崎岖,坡度也陡了许多。汗水浸湿了衣衫,双腿渐渐沉重,但对故土的牵挂与对过往的追寻,支撑着我一步步向前。
终于,赶在天黑前抵达了下垄钨矿——我的出生地。父母曾是地质队职工,我在这里度过了童年时光。记忆里,我们住在钨矿卫生院附近,那时的矿区热闹非凡,街道上人头攒动,商店、学校、俱乐部招待所和灯光球场一应俱全。如今,当年的赣州机械厂与钨矿办公楼依旧矗立,只是早已人去楼空,门窗破损、墙皮剥落,昔日的繁华早已落幕。听本地老人说,这里还曾办过721工人大学,那是当年矿山职工学习知识、提升技能的地方,是火红年代里的精神家园。站在这些老旧建筑前,童年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些温暖的时光、熟悉的场景,都深深镌刻在心底,从未褪色。
离开下垄钨矿,一个人开始摸黑在山野间穿行,10公里的公路上几乎没有遇见一个人和往来车辆,途经上牛岭,远处似乎有灯光闪烁。行至樟斗中学门口是一座高高水渠横跨在公路上,对面山腰上灯火通明、机器轰鸣,不知是哪个单位正在作业,现代工业的声响与山林的寂静交织,新旧时光在此刻相遇,别有一番滋味。
半夜时分,抵达樟斗镇,全程28公里,耗时八个多小时,累计爬升875米。结束了今天的徒步之旅,此时疲惫与释然交织,心中满是感慨。从扬眉大桥的时代印记,到平安脑的矿山旧址;从下垄钨矿的童年记忆,到樟斗镇的归途终点,这一路,我不仅丈量了28公里的山路,更重走了一段属于父辈、属于矿山、属于自己的乡愁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