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明,我已在聂都乡的晨雾中起身。今天距离较远所以要早一点出发,推开木窗,山间的凉意扑面而来,远处隐隐传来章水源头的潺潺水声——那是千里赣江最初的呢喃。昨日的疲乏早已消散,新的旅途正等待着开启。洗漱完毕,背起行囊,我踏上了今日的漫漫长路。
离开聂都街时,东方刚泛起鱼肚白。聂都这个名字,承载着悠远的记忆。《山海经·海内东经》早有记载:“赣水出聂都东山,东北注江,入澎泽西”。据《崇义县志》所载,“由聂姓者开都以聚民,故名聂都”。千百年来,这条章水便从聂都山张柴洞的岩隙间汩汩涌出,一路东流,汇入赣江,奔流入海。我此行的方向,正是循着章水而下,自源头走向它的下游。
沿着乡道向北步行约一公里,路牌指向莲塘村。莲塘之名,来源于村中屋场曾有七口鱼塘连在一起,故而得名。这个宁静的村落辖九个村民小组,八百余口人,民风淳朴,恬淡安然。村口有几棵古樟树,树冠如盖,浓荫匝地,几位老人已在树下闲坐,见我经过,微笑着点头致意。
然而让莲塘村声名远播的,并非这片田园景致,而是隐匿在青山绿水之间的溶洞奇观。聂都乡境内大理石溶洞星罗棋布,共有28个,堪称“大理岩溶第一洞”。其中莲花岩便坐落在聂都圩西南角约1.2公里处,洞高约十米,可容数百人,内分三厅一楼,钟乳石玲珑剔透,景致亮丽可人。同行的一位当地老者告诉我,莲花岩内至今留存着明代遗民大画家朱耷——也就是八大山人——的墨书题壁诗,那字迹虽历经数百年风雨侵蚀,却依旧依稀可辨,成为海内外学者争相研究的珍迹。在莲塘稍作停留后,我继续前行。路边一块古朴的路牌上刻着“珠岭石”三个字,字体苍劲,颇具古意。据说,珠岭石曾是古驿道上的重要地标,在明清时期,南来北往的商贾沿着这条驿道穿梭于赣粤湘之间,此处正是他们歇脚问路之处。虽然如今早已不见当年的商旅往来,但沿途偶尔可见的青石板路和石阶上深深的车辙痕迹,仍在默默诉说着这里曾有的繁华与喧嚣。
离开珠岭石后,我折向东北,进入了文英乡的地界。文英乡始建于宋朝,明代正德十四年(1519年)正式建置,距今已有逾千年的历史,是入湘要塞,自古便有“一乡连三省”之说。这里与聂都乡相邻,却又自成一格。乌丘圩是文英乡境内一个古老的圩场,旧时每逢圩日,湘、赣、粤三省交界处的山民便挑着山货聚集于此,热闹非凡。如今虽已不见当年的喧嚣,但站在老圩场上,仍能想象出那份热闹与生动。
出了文英乡东北继续今日的行程,不久就行至下屋坝,一处古朴的水坝横亘在溪流之上,青石砌成的坝体已长满了青苔,水流从坝顶跌落,在阳光下闪烁着粼粼波光。这里曾是当地农田灌溉的重要工程,也是客家先民因地制宜、巧夺天工的智慧结晶。据说,文英是明代大儒王阳明先生“立功”的实践地——明正德年间,王阳明平定横水桶冈之乱后,奏设崇义县,并立文英为兵营。苏区时期,文英更是红军进军湘南的主战场,邓小平、陈毅等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都曾在此留下光辉足迹,至今仍保存有“文英大捷”战斗遗址。每念及此,脚下的泥土仿佛都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分量。
下午四点多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终点——丰州乡古亭村。古亭村地处湘赣边境,国道357穿境而过,是湘赣边境的重要集市。村旁便是上犹江,江水在这里缓缓流淌,江面宽阔,水色澄碧,倒映着两岸的青山绿树,如同一幅流动的水墨长卷。丰州乡境内丹霞地貌显著,丹崖、岩洞、石堡等集群连片,享有“崇义小丹霞”之称。远处的三将军山巍然屹立,三座独立石山如同三位威仪凛然的将军,拱卫着这片古老的乡土。
古亭村的民居依山傍水,白墙黛瓦,错落有致。村中张姓最多,邱、李、江、方等姓也大量存在。傍晚时分,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飘来阵阵饭菜的香气,那是家的味道。我在江畔寻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望着缓缓流淌的上犹江水,思绪万千。一路行来,走过的不仅是山川与村落,更是一段穿越时空的旅程——从章水的源头,到上犹江的怀抱;从千年古镇,到红色故地;从溶洞秘境,到丹霞奇观。每一步,都在与这片土地的过往对话;每一程,都在将山水间的故事细细收藏。
江水无言,山风浩荡,而这一日终将成为记忆深处最温暖的风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