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13:30,春阳正好,微风不燥。
我从赣州文清路出发。这条以宋代诗人曾几谥号命名的老街,如今已是商业心脏——奶茶店、数码体验馆、快时尚品牌的霓虹灯在午后的阳光下依然亮得刺眼。我站在路口深吸一口气,努力从空气中辨别出一丝古意,却只闻到章贡酒家的炒菜香和柏油路面的热气。转身拐进南侧的小巷,我开始了一场沿着历史城墙足迹的徒步环行。
我的路线很明确:按照历史上赣州古城墙的大致走向,从镇南门起,依次经过拜将台、小南门、岳飞门、百胜门(即中正门)、建春门及古浮桥、涌金门、八镜台、北大门、西津门,最后回到镇南门。这是一条比较轻松的路线,全程大约十公里左右,基本没有太大的爬升,看看这座千年宋城,到底还剩下多少可以触摸的记忆。
镇南门:只剩地名的起点
镇南门,赣州古城的正南门。我站在红旗大道与文清路的交汇处,找了半天,只看到一块不起眼的石碑,上面写着“宋赣州城遗址——镇南门”。在老赣州城所有城门中,镇南门最为关键和耀眼,它有三重门,两个瓮城,百胜门和西津门只有两重门一个瓮城。镇南门就在现在的南门口,一城门大概在圆盘转盘的位置,二城门在邮电大楼和圆盘之间,三城门在邮电大楼左右,过道呈L字形,一城门外还有吊桥、城壕和壕塘,其实镇南门比想象的更高大更威风。跟镇南门一样霸气的就是二城门的风,是老赣州城最强的风口,荣登“赣州十大最”之一。可惜1958年赣州市扩建从百胜门到西津门的古城墙一起拆掉了,原址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转盘,车流如织。一个等公交的老人告诉我,他小时候还能看到半截城门洞,夏天里面特别凉快。“现在啊,就剩个名字了。”他指了指公交站牌——“镇南门站”。我掏出手机拍下站牌,心想:地名大概是城门最后的遗物了。
从镇南门往东偏北方向走,我开始沿着古城墙的走向前进。城墙实体在这里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密集的居民楼和一条叫“壕坎上”的老巷子。巷名留了下来,但“壕”和“坎”都不见了,只剩下晾晒的床单和空调外机。
拜将台:沉默的土台
大约走了二十分钟,我来到拜将台遗址。拜将台不是城门,而是宋代点将台,位于古城东南角。让我意外的是,它居然还在——虽然只剩下一个长满杂草的夯土台基,被铁栏杆围了起来。台基上立着一块省级文保碑,字迹斑驳。旁边是一片新建的停车场,一辆辆SUV整齐地停着,与这个千年前的军事遗迹形成奇异的并置。
拜将台的地名保留了下来,但知道它来历的人不多了。我问一个路过的中学生这里是什么地方,他看了一眼说:“不知道,就是个土堆吧。”我站在台基上,想象当年岳飞、文天祥或许曾在此点兵,如今脚下只有水泥和汽车尾气。新旧之间,沉默的土台什么都没说。
小南门:菜市场里的记忆
继续东行,我寻找小南门。和镇南门一样,小南门的实体早已无存,但地名以另一种方式活着——小南门菜市场。市场的入口处挂着一块崭新的招牌,上面写着“小南门农贸市场”几个大字。我走进去,里面人声鼎沸,蔬菜、肉禽、熟食的摊位挤得满满当当。卖豆腐的大姐告诉我,她在这儿卖了二十年豆腐,天天听人说“小南门”,但从没见过门。“以前的人管这片叫小南门,叫着叫着就叫下来了。”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一个城门名字的消失与延续,不过是日常。
我买了一块豆腐干,边吃边想:城门没了,名字掉进了菜市场,倒也算一种活法。
岳飞门:一个消失的名字
从小南门往东北横切,我开始寻找岳飞门。这是今天最困难的一段。我掏出手机地图,输入“岳飞门”,没有任何结果。问了三位路人,两位摇头,一位年纪较大的环卫工人想了很久,说:“你说的是不是东门那边?老辈人讲以前有个岳飞门,是为了纪念岳飞打彭友的,但后来改叫东门了,再后来东门也没了。现在没人叫岳飞门了。”
我按他的指引走到东郊路与赣江路的交叉口,这里据说是岳飞门的原址。如今,路口一侧是东河大桥的引桥,车流轰鸣;另一侧是一排五金店和早餐铺。没有任何标识,没有任何遗迹。岳飞门——这个名字,连同那座城门,彻底消失了。我站在路口,感到一种无力的惋惜。城门的消失或许不可避免,但连名字都被人遗忘,才是真正的死亡。
百胜门(中正门):名字的两次死亡
从岳飞门原址往北不远,就是百胜门,也就是民国时期改名的中正门。百胜门是赣州的东门,取“百战百胜”之意,民国时为纪念蒋介石而改名中正门。1949年后,“中正”二字自然被摒弃,一度恢复叫百胜门,但后来城门拆除,连“百胜”这个名字也渐渐不用了。
现在的百胜门原址,是一个叫“东门市场”的地方。我找到一块嵌在居民楼外墙上的石板,上面刻着“百胜门旧址”几个字,是某年某月某位地方史爱好者自费立的。石板很小,被空调水滴出了青苔。旁边一个卖水果的摊贩说,他在这儿摆了八年摊,从不知道这块石板的存在。
百胜门的地名,基本已经消失了。偶尔在老赣州人的口中,还能听到“百胜门”三个字,但年轻人已经完全不知道了。
建春门与古浮桥:活着的奇迹
转机出现在建春门。当我跨过赣江路溜达到中山路时,远远看到那座巍峨的城门时,几乎要叫出声来——建春门还在!不仅城门完整地保留着,连城门外的古浮桥也还在!
建春门的城门洞可以自由穿行,墙砖上刻着“洪武五年造”“嘉靖二十八年重修”等铭文,清晰可辨。城门上的城楼是1990年代重修的,但城门本身是真正的宋元明遗物。我穿过城门洞,脚踩在光滑的石板路上,两侧的墙砖被行人的衣服磨出了包浆。城门洞里有几个老人在乘凉,其中一个拉二胡,调子悠长。
出了城门就是古浮桥。这座浮桥用一百多只铁壳船串联而成,上面铺着厚木板,始建于南宋,至今仍在正常使用。我走上浮桥,桥身微微晃动,脚下江水清澈,能看到水草和小鱼。桥上有钓鱼的、挑菜的、骑电动车的,还有一个写生的大学生。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蹲在船边,伸手去够江水,她妈妈一把拉住她:“别掉下去了!”
站在浮桥中间,回望建春门,城墙上偶有行人往返。我忽然觉得,这就是“活着”的古城——不是被封进玻璃柜里的文物,而是依然被人使用、被人经过、被人喜爱的日常。
涌金门:城门洞里的棋局
从建春门沿城墙向西北走不到十分钟,就到了涌金门。涌金门也在,保存得比建春门还要完整。城门有三重门洞,主门洞两侧各有一个小门洞,这种形制在宋代叫做“瓮城”结构。城门楼上的“涌金门”匾额是集苏轼字,气势雄浑。
最打动我的是城门洞里的生活气息。三四个老人围着一张折叠桌下象棋,旁边放着一壶茶和几个塑料凳。一个老人刚被将了军,拍着大腿后悔:“不该走这步啊!”其他人大笑。阳光从城门洞的一端斜射进来,照在他们的白发上,光影斑驳。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人理我。对他们来说,这座城门不是景点,是自家客厅。
涌金门的地名保留得非常好,附近的公交站、小区、甚至一家银行都叫“涌金门”。地名与实体共存,这是最理想的状态。
八镜台:重建的风景
从涌金门继续沿城墙往北,就到了八镜台。八镜台不是城门,而是一座楼台,建在古城墙的东北角,是观赏章江、贡江汇合成赣江的最佳位置。历史上的八镜台屡毁屡建,现在的台是1980年代重建的,钢筋水泥结构,里面甚至装了电梯。对于重建,我一直有些矛盾。但当我登上顶层,看到两条大江在脚下交汇,浩浩荡荡向北奔流,对岸群山如黛,江风浩荡,我觉得——位置对了,风景对了,材料反而不那么重要了。
八镜台的名字还在,位置没变,但实体已经是全新的了。这种“新瓶旧酒”,或许也是一种折中的保护。
北大门:变成城市公园的城门
从八镜台往西,我开始寻找北大门。北大门是赣州的北门,也叫朝天门。据史料记载,北大门在民国时期就已残破,后来彻底拆除。现在,北大门的原址附近建起了一个叫“龟角尾”的城市公园。我绕着公园走了半圈,有许多市民在这里散步聊天玩耍。问保安这里以前是不是北大门,保安一脸茫然:“什么北大门?现在这里是城市公园。”
我最后在附近财神殿的围墙外的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一段残存的城墙基础,大约十来米长,被灌木和垃圾掩盖。旁边没有标识,没有说明。北大门的地名,在老地图上还能找到,在现实中几乎已经消失了。
西津门:城墙的尾声
最后一段城墙从北大门遗址向西延伸,大约一公里后,就到了西津门。西津门保存得非常完好,和建春门、涌金门一起构成了赣州现存古城墙的精华。西津门外是章江,江边有人在洗衣服,棒槌声清脆。城门洞的石板路上,有一道深深的车辙凹痕,是几百年来独轮车碾压出来的。我蹲下来摸了摸,滑滑的,凉凉的。
西津门的名字保留了下来,而且很响亮。城门附近的街道叫“西津路”,还有西津小学、西津诊所。实体和地名都活着,这是最好的结局。
回到镇南门:一圈之后
从西津门沿着曾经的城墙内侧的道路,我走回了镇南门。全程大约四个半小时,十公里左右。回到起点时,夕阳已经西斜,镇南门转盘上的车流依然繁忙。
我整理了一下今天的见闻:
· 镇南门:实体不存,地名保留(公交站)。
· 拜将台:土台遗址保留,地名小众。
· 小南门:实体不存,地名保留(菜市场)。
· 岳飞门:实体、地名均消失。
· 百胜门(中正门):实体不存,地名基本消失,仅个别民间提及。
· 建春门:实体完好,地名保留,古浮桥仍在。
· 涌金门:实体完好,地名保留。
· 八镜台:实体重建,地名保留。
· 北大门:实体不存,地名几乎消失。
· 西津门:实体完好,地名保留。
这些城门和地名的存废,就像一张试卷,标记着这座城市对记忆的取舍。有些被精心呵护,有些被随意丢弃,还有些——像岳飞门——无声无息地死去了,连讣告都没有。
但我并不想过于伤感。建春门和古浮桥上依然人来人往,涌金门的城门洞里还有棋局,西津门的石板路上还有车辙。只要还有人走过、路过、生活过,这座古城就没有真正死去。那些消失的名字,或许会在某个老人的一句闲谈里,在某本泛黄的县志里,在某个像我一样徒步者的叹息里,多活几年。
夕阳把城墙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转身走进巷子,找了一家小店,要了一碗宁都肉丸。老板娘问我从哪里来,我说从镇南门。她点点头:“那边啊,现在是个大转盘了。”
她知道镇南门。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