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鹭禾仓参宝刹,华禅嶂下赴源头   

  • 品斋戒佛 1 周前

    早晨八点半,我沿着鹭溪河畔的青石板路往村东而去,河水清浅,倒映着两岸的飞檐翘角。晨光渐起,打亮了那些高大威风的祠堂风火山墙。离开白鹭古村,沿着乡道向北而行,经过白鹭乡政府所在地。白鹭乡地处赣县北部,东北与兴国永丰乡毗邻,西靠万安涧田乡,素有“一脚踏三县”之称,自古以来便是万安、兴国、赣县三地的边贸集散地。


    继续前行,便到了禾仓涧。这是一个藏在山坳里的小村落,房屋依山势而建,层层叠叠,错落有致,像丰收时节堆叠的禾仓,村名大约由此而来。白鹭乡多山,沟壑纵横,禾仓涧便藏在这样一条不起眼的山涧之中。这里没有白鹭古村那般显赫的祠堂和牌坊,却保留着客家人最朴素的山居生活——青瓦泥墙的老屋前种着柚子树和枇杷树,几只土鸡在檐下踱步,老黄狗卧在门槛边懒洋洋地晒太阳,时光在这里走得格外缓慢。客家人的村寨选址极重风水,讲究“枕山、环水、面屏”,禾仓涧虽小,却山环水抱,格局谨然。房前屋后辟出的梯田层层叠叠,插秧时节绿浪翻涌,入秋后金黄一片,客家人“耕读传家”的传统在这里从未中断。
    过了禾仓涧,山路渐陡,两侧林木愈发蓊郁。一段蜿蜒山路之后,一座红墙灰瓦的古刹从苍翠的山林中探出头来——宝华禅寺到了。它坐落在赣县田村镇东山村龚公山上,距城区六十九公里,背靠龚公山主峰,山深林密,清幽雅致。
    宝华禅寺的由来,与一位在中国禅宗史上举足轻重的人物密不可分——马祖道一禅师。唐玄宗天宝年间,马祖自福建建阳佛迹岭迁至虔州弘法,在龚公山结茆开山、课徒诲众。据清同治《赣州府志》载,马祖初栖此山时,“一夕山鬼为筑垣”,后有神人着紫衣玄冠前来礼敬,舍地为清净梵场。这些充满灵异的传说,为这座古刹增添了几分神圣的意味。马祖在此创立丛林,四方学者云集座下,百丈怀海、南泉普愿、西堂智藏等一百三十九位入室弟子皆在此得法。后来马祖应江西观察使路嗣恭之邀前往洪州开元寺弘法,圆寂后,其嫡传弟子智藏禅师返回龚公山继承法席。智藏俗姓廖,宁都人,与百丈怀海、南泉普愿并称“洪州门下三大士”,且居三大士之首。他主持宝华寺期间,升堂讲经,课徒诲众,声名远播。尤为可贵的是,韩国新罗道义、洪陟、惠哲等先后远渡重洋投其座下参学,回国后创宗立派,将马祖之道风传至海东。
    智藏禅师于唐元和十二年(817年)圆寂,唐穆宗谥其为“大觉禅师”。其弟子修建舍利塔,长庆四年(824年)皇帝赐名“大宝光”,会昌五年(845年)因武宗灭佛被毁,大中七年(853年)复诏重建。如今的大宝光塔——当地人俗称玉石塔——高4.5米,底宽2.99米,通体由红褐玉石雕砌而成,是唐代亭阁式单层石塔的典范。塔基由三层须弥座组成,束腰处底层浮雕狮子,第二层浮雕凤凰、麒麟及卷云纹,第三层浮雕菩萨,塔身刻有精美的动物图案,雕刻细腻,雅致美观,被誉为“江南第一唐塔”。现存寺宇虽多为清代重修,但红墙灰瓦的格局中仍可见清式寺院的典型特征——中轴对称,布局严整,大雄宝殿巍峨庄严,殿内雕梁画栋,金碧辉煌。而大宝光塔古朴端庄的唐代风骨,斗栱宏大、出跳深远的基本风格,更是穿越千年时光向今人诉说着盛唐气象。
    寺内还保存着“十大宝”古迹:百果树、千年古柏、出木井、千人锅、万人床、古鼎钟、龙泉井、四方竹、倒栽葱,以及这座玉石塔。千年古柏苍劲挺拔,出木井诉说着建寺时的传奇。站在山门前,看红墙灰瓦的古寺掩映于参天古木之间,听风过竹林沙沙作响,当年马祖在此讲经、智藏在此弘法的梵音法鼓,仿佛仍在山谷间回荡。山不在高,有仙则名——龚公山正是因为马祖与智藏这两位禅门巨匠的驻锡,才得以名垂千古。
    辞别宝华禅寺继续北上,道路渐趋平缓。不多时便到了嶂下村。“嶂”在客家方言中指高峻的山峰,嶂下便是高山之下的意思。这一带自古隶属多变,嶂下村1932年至1935年属兴国县,1949年前夕至1954年属赣县,同年冬划归兴国县至今。土地归属的变迁,折射出赣南山区行政沿革的复杂历史。嶂下境内层峦叠嶂,四面环山,这里的村民世代在山间耕作,民风极为淳朴。村中多姓杂居,以农耕为主,房前屋后种着板栗树和油茶树,是典型的赣南丘陵村落。村口有一棵古榕树,树冠如盖,树下是村民歇脚聊天的地方。我路过时,正见几位老人坐在石凳上剥毛豆,用客家话聊着家长里短,那种不急不慢的生活节奏,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离开嶂下,沿着乡道继续向北,不知不觉便进入了兴国县龙口镇的地界。龙口镇素有兴国“南大门”之称,西与赣县田村镇、白鹭乡接壤。此行的终点——源头村,便坐落在这片客家人世代耕耘的土地上。村名“源头”,让人想到“饮水思源”的古训。据地方志载,清嘉庆年间,源头周氏与留村刘氏、丰溪陈氏共建龙口圩,圩南两山夹江对峙,江水蜿蜒北来,犹如蛟龙出洞,故得名龙口。源头村地处丘陵地带,境内溪流纵横,土地肥沃,村民以农耕为主,至今保留着浓郁的客家田园风情。夕阳西下时,村庄被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炊烟从瓦屋顶上袅袅升起,与远处山间的薄雾融在一起,分不清是人间烟火还是山间云气。
    夕阳西下时,顺利抵达源头村。那些依山傍水的古村、藏在山坳里的小寨、深山中的千年古刹,以及沿途遇到的每一处客家聚落,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民系的故事:关于迁徙,关于坚守,关于将中原的血脉与南方的山水融合成一种独特而坚韧的文明。在这片被称为“客家先民南迁第一站”的土地上,客家精神正如鹭溪河的水,虽无声流淌,却源远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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