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半,我在江口镇坐上了去田村镇的班车。四月的早晨还有些微凉,车窗外的田野已经铺满了新绿,偶尔能看见几株泡桐开着一树淡紫色的花,在晨光里静默地站着。车子晃晃悠悠地走了半个多小时,到了田村镇。
田村镇不小,街巷纵横,店铺林立。在赣县,它算得上一个大镇——全镇辖三十二个行政村,五万多人口,在丘陵山区里已经是很像样的中心了。不过这里最让我好奇的,不是它的规模,而是它藏着的那些东西。后来我才知道,这地方自唐代大历年间就有人开基,算下来已有一千四百多年历史,民间灯彩工艺代代相传,东河戏也发源于此,素来有“客家古镇、灯彩之乡”的称誉。镇上的街面有些老店铺还保留着旧式的门板,木板被岁月熏得发黑发亮,门楣上偶尔能看见雕花的痕迹。我在路边的小摊上买了几个米果,摊主是个中年妇女,麻利地用油纸包好递给我,糯米和花生碎的香味混在一起,咬一口,满嘴都是客家的味道。
田村中学就在镇子边上,教学楼不算新,但校园里几棵老樟树长得蓊蓊郁郁,把半边校舍都罩在浓荫里。路过的时候正是上课时间,围墙里偶尔传来朗朗的读书声,给这个安静的镇子添了几分生气。
离开镇子,我正式开始徒步。去白鹭的路要从田村中学旁边拐进去,一头扎进山里。芭蕉仚、杂树面、马古镜、田螺坑——这些地名我是在地图上一个一个搜出来的,听着就带着山野气。土路两旁种着些果树,满山满岭的脐橙树刚抽出新梢,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青涩味道。
芭蕉仚是个不起眼的小地方,几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屋前屋后种着些芭蕉,宽大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一个老人坐在门槛上编竹筐,见我路过,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手里的活计。从这里再往偏北方向爬行,路越走越窄,坡越来越陡,两旁的杂树密得遮住了天,阳光从枝叶缝隙里筛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杂树面这个名字大概就是从这里来的——山坡上杂树丛生,松树、樟树、枫树、毛竹搅在一起,枝桠交错,缠缠绕绕。这里似乎是今天徒步的最高点,走在这样的山道上,很容易想起古人说的“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继续在林间小道上穿行,不久就到了叫马古镜的地方,站在山梁上往两边看,远近的山头一层叠着一层,青翠的颜色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中间偶尔露出一小片田垄,几栋白墙黛瓦的屋子错落在其间。
继续朝东北方向横切,没多久抵达田螺坑,这是个藏在山坳的小村子,四周被山围成一个坑的形状,村子不大,十来户人家,一条小溪从村中穿过,水声潺潺,清冽见底。有个老伯在溪边洗菜,用客家话跟我打招呼,我勉强听懂几个字,笑着点头。这里的人说话还带着古老的腔调,跟镇上的官话已经不大一样了。
从田螺坑再往前翻过一道山梁,远远就能看见白鹭古村了。古村卧在山脚下一片开阔的平地上,青砖黛瓦的房子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像一只歇在白鹭溪边的灰鹤。等我走近了,才真正被它镇住——整座村子几乎清一色的明清古建筑,足足两百三十八栋,其中稍具规模的堂屋、祠宇就有六十九栋,六万平方米的建筑面积,在赣南的山区里,算是极为罕见的气派了。
走进村子,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满眼的青砖黑瓦。村里的巷子窄而深,青石板路被几百年的脚步磨得溜光,两边是高大的封火墙,墙头翘着飞檐,檐下是精细的砖雕。据说这里的建筑融合了南北风格,既有赣南客家的朴实厚重,又吸收了徽派的精巧雅致,门楣、窗棂、木雕、石雕、彩绘随处可见,祥禽瑞兽、花草虫鱼被匠人刻进了木头和石头里,几百年的光阴过去,线条依然分明。
世昌堂和恢烈公祠是村里最大气的建筑,高堂大屋,梁柱粗壮,藻井上绘着彩画,虽已斑驳,但依稀能看出当年的富丽堂皇。王太夫人祠据说是中国唯一一座以女士命名的祠堂,就藏在一条窄巷的尽头,不大,却很沉静,让人忍不住多站一会儿。
村里最热闹的地方是那条十字街,街口有一口八角井,井水清澈,据说几百年不曾干涸。白鹭十景——天一池、二义仓、三元宫、四逸堂、五福第、六角亭、七姑庙、八角井、九成堂、十字街,我一路走一路找,找到了大半。这些名字带着客家人特有的实在和巧思,一字排开,从一到十,不花哨,却好记。
站在村口回望,晚霞已经把青瓦染成了暖色,炊烟从屋脊上升起来,一缕一缕地散在暮色里。八百多年了,钟姓的客家人一直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代代相传,从未离开。从田村到白鹭,不过十来里山路,可这一路上山重水复、村寨相望,仿佛走过了客家人南迁的漫长岁月。那些藏在深山的名字——芭蕉仚、杂树面、马古镜、田螺坑,像一串散落在山间的暗号,只有走过的人,才懂得它们的含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