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青旅走廊里还残留着昨夜未散尽的梦呓。我背上昨夜就收拾好的背包,轻手轻脚地下了楼。蒙自的天光来得早,东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街灯还亮着,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三月的蒙自,早晨的空气里有一种清冽的甜,说不清是花的味道,还是泥土的味道。
从青旅到客运北站,我扫了一辆共享电动车。晨风灌进衣领,凉飕飕的,却让人格外清醒。街道几乎空无一人,只有几个环卫工人正在清扫夜里的落叶,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在这个钟点显得格外清晰。我忽然觉得,这个城市还没有完全醒来,而我,像是趁着它半梦半醒的时候,偷偷溜出来的。
到了客运北站,天已经完全亮了。车站里已经有了些人气,赶早班车的人三三两两地候着。去老寨乡的车是一辆有些年头的中巴车,座椅的皮革裂开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旁边是个背着竹篓的大姐,竹篓里装着青菜和几块豆腐,大概是去乡里赶集的。车子发动的时候,柴油味混着车里的烟味和青菜的清香,有一种奇异的、属于乡镇班车的独特气息。
车子出了城,窗外的景色渐渐从楼房变成了田地,又从田地变成了连绵的山。公路沿着山势蜿蜒,每一个转弯都像是翻开新的一页风景。大约一个半小时后,司机喊了一声:“老寨乡到了!”
我在一个路口下了车。说是车站,其实就是路边一块稍微宽敞点的空地。按照事先查好的路线,我沿着一条水泥路往山里走。路不宽,刚好够一辆车通过,两旁是些零零散散的民居,灰瓦白墙,院坝里晾着花花绿绿的被单。几个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看见我这个背着包独自走路的外地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没有人开口问什么。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老寨中学出现在路的右手边。学校不大,一栋三层的教学楼,操场是水泥地的,篮球架上的篮网已经破得只剩几根线了。因为是周六,学校安安静静的,没有学生,也没有往常的喧闹。铁门关着,只留了一道小缝,我从缝隙里望进去,空荡荡的操场上晒着几床被褥,大概是住校的老师晾在那里的。旗杆顶上的国旗在风里轻轻飘着,发出细微的猎猎声。这个安静的校园,和我想象中充满读书声的样子很不一样,却多了一份周末独有的慵懒气息。
过了中学,水泥路变成了碎石路,路两边开始出现大片的蕨类植物和松树林。空气里松脂的气味越来越浓,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落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斑。我一个人走在这条路上,前后都没有人,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偶尔的鸟叫声。这种感觉很奇妙——不是孤独,而是一种彻底的安静,安静到你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风吹过松针时那种细碎的、像是有人在远处低语的声响。
路开始变陡了。我不得不放慢速度,走一段,停下来喘口气。回头望的时候,来时的路已经隐没在树林里,只能看见远处山脚下零星的屋顶,在阳光下泛着白色的光。继续往上走,树木渐渐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高山草甸。这就是大黑山了。
大黑山的名字里虽然带个“黑”字,山却并不黑。相反,这个季节的草甸是一种介于黄和绿之间的颜色,像是大地铺了一张巨大的旧毯子。零零星星的野花已经开了,紫的、白的、黄的,都很小,凑近了才能看见。风在这里大了起来,没有树木的遮挡,吹得人几乎站不稳。我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掏出背包里的水壶和早上买的一个馒头,慢慢地吃起来。
坐在海拔两千多米的地方吃东西,是一件很朴素又很奢侈的事情。馒头是凉的,水也是凉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好吃。大概是走了太久的路,身体诚实地需要这些能量。又或者,是因为眼前这片风景——天蓝得不像是真的,云慢悠悠地飘着,远处的山一层叠着一层,越远越淡,最远的那一道几乎和天空融在了一起。
吃完东西,我没有急着下山,而是在草甸上又坐了一会儿。风很大,吹得人脑子里的杂念好像也被刮走了。在城市里的时候,脑子里总是塞满了东西:明天要交什么,后天要见谁,上个月的账单还没付,下个月的行程还没定。可是坐在这里,这些念头都变得很轻,轻到风一吹就散了。剩下的,只有呼吸,只有视线里这片安静的山,只有皮肤上阳光的触感和风的力量。
我想起很多年前读过的一句话,说人为什么要去爬山,因为山在那里。以前觉得这话说得玄乎,现在好像明白了一点。山在那里,不是为了让你征服它,而是为了让你在爬它的过程中,暂时放下那些平日里放不下的东西。山上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有石头,有草,有风,有云;没有信号,没有消息,没有催促,没有焦虑。这是一种很原始的、近乎奢侈的自由。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碎石路被晒了一整天,踩上去有一种温热的踏实感。再次路过老寨中学时,夕阳正照在教学楼的窗户上,反射出一片橘黄色的光。铁门还是关着,操场上的被褥已经收走了,只留下几个竹竿搭的架子。旗杆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伸到校门口的水泥地上。一个老人坐在校门旁的石墩上抽烟,看见我路过,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算是告别。
回到路边等回蒙自的车时。远处有人家在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柔。车来了,还是早上那种旧旧的中巴车,车厢里弥漫着一整天的尘土味和人汗味。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的夜色一点一点地漫上来,山影从清晰变成模糊,最后完全融进了黑暗里。
回到蒙自的时候,城市的灯光已经亮了起来,和早上的冷清完全不同,街上热闹得很。我站在路口等红灯,混在人群里,没有人知道我今天去了哪里,看到了什么。我也不打算告诉谁。有些东西,走了,看了,记住了,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