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继续田野调查第二站。从雨过铺沿个碧石寸轨铁路老线徒步到个旧。
如今雨过铺站属于蒙自市雨过铺街道办事处,地理位置其实不差。车站往南几百米不远就是蒙蚂线,那条柏油路上车来车往,往南可接蒙自汽车客运站,往东接红河大道,都是热闹的去处。可偏偏这火车站冷清着,如今是蒙宝线和草官线的货运站,不办理客运业务。蒙蚂线上有个著名的政府烂尾工程——蒙自有轨电车。
2015年8月,蒙自顶着“9个全国第一”的光环开工了云南省首条现代有轨电车项目。规划4条线、总长66.83公里、总投资72.33亿元,采用PPP模式建设,社会资本方为云南建投。2017年原计划通车,却因融资断裂一再推迟。2020年10月,仅建成13.4公里示范段(累计投资15.5亿元,蒙自汽车客运站至蒙自北站)便仓促运营,而规划中的其他线路再无下文。
运营后的情况惨淡:日均客流仅300余人,全国垫底。2022年客票收入107.5万元,运营成本却高达8409万元,年亏损超8000万元。车辆两年未检修,2024年7月25日全线停运检修,恢复日期至今未定。曾被寄予厚望的“滇南轨道交通梦”,最终沦为一个叫好不叫座的沉重包袱。投资重大失误的不只它,蒙自北站也是,修得气派,现在也不办理客运业务。
东南边倒是有热闹的。玉河铁路的蒙自站,动车来来往往;弥蒙高铁的红河站,更是气派非凡。长桥海就在那边,国家级湿地公园,水鸟翔集。还有那个迟迟未通航的蒙自机场(军民两用),跑道修好了,航站楼也亮堂堂的,就是不见民航飞机起降。最近倒是天天有歼击机起飞训练。
正南方向,大屯海边有个尼苏小镇,彝族人家的屋檐翘得好看,只是太新了,新得像电影布景。西南方向是草官支线——从雨过铺引出来,贯穿个旧的大屯街道全境。这条支线当年可重要了,云锡公司的厂矿、大屯的农场、个旧的中小学,物资往来全靠它。如今草官支线也废了,铁轨还在,却再没有火车轰隆隆地驶过。
从雨过铺出发往西北方向走了约莫七公里左右,便到江水地。说是站,其实就几间破房子,路基都塌了一半。这里曾是个乘降所,方便附近村子的人上下车。如今村子还在,人却不再靠火车出入了。
继续前行两三个小时就是四等站鸡街站。当年个碧石铁路在这里分岔,一条去石屏,一条去个旧。站房还在,法式黄墙斑驳了,拱形窗的玻璃碎了几块,但整体骨架还结实。站台上那棵老榕树,怕是比车站还老,气根垂下来,像老人的胡须。我想象着当年的光景:机车在这里换头,加水加煤,商贾云集,马帮的铃铛声和火车的汽笛声混在一起。而今只剩风声穿堂而过。
鸡街老火车站,是一座镌刻着锡都记忆的百年建筑,也是云南近代工业文明的活化石。它始建于1915年,1921年正式投入使用,作为个碧石铁路(中国唯一民营寸轨铁路)的枢纽中心站,曾以“全国唯一同时运营米轨、寸轨的火车站”身份,见证了锡矿运输的黄金时代。
鸡街火车站的诞生与个旧锡业的兴衰紧密相连。19世纪末,法国殖民者通过滇越铁路觊觎个旧锡矿,当地爱国实业家为保护路权矿权,集资修建了个碧石铁路。这条轨距仅60厘米的寸轨铁路,成为中国近代民族工业对抗列强的象征。鸡街站作为核心中转站,曾承担着锡锭外运的重任——满载锡矿的小火车从这里出发,经碧色寨转滇越铁路,最终销往世界各地,使个旧锡业走向全球。
1970年,寸轨改米轨工程后,鸡街站成为全国仅存的寸轨铁路枢纽。然而,随着公路运输的兴起,1990年鸡个线停运,车站逐渐沉寂。2006年,鸡街站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20年启动抢救性修缮,重现黄墙红顶、铁艺栏杆的法式风貌。
鸡街站的建筑风格融合了法式浪漫与本土特色。站房采用黄墙红顶的法式设计,墨绿色雨棚与铁艺栏杆相映成趣,而青砖黛瓦的细节又体现了中式元素。站内至今保留着寸轨与米轨并行的轨道,以及机修车间、碉楼、货仓等11处单体建筑,其中部分建筑的法式地砖和手绘设计图纸仍清晰可辨,成为研究中国铁路史的珍贵实物。
修缮过程中,施工队发现了法国设计师的原始图纸,严格按照“修旧如旧”原则复原了历史风貌。例如,修复了因多次改造被破坏的外立面,保留了站房内从越南进口的地砖,使这座百年建重获新人新生。
在鸡街站最繁华的上世纪80年代,这里曾是滇南的“美食中转站”。来自个旧、建水、碧色寨的旅客列车都会在此停留用餐,站台上涌现出米线、卤鸡、烧豆腐等小吃摊,形成独特的“铁路美食街”。当地居民回忆,一份一毛五分钱的套餐包含红烧肉、蒸鸡蛋,搭配石屏豆腐、蒙自年糕,成为几代人的味觉记忆。
车站周边曾是铁路职工的聚居区,机务折返段的汽笛声成为通勤的信号。孩子们在铁轨旁捡煤渣,青年们炫耀跳火车的“绝技”,职工们穿着藏青色工服匆匆而过,构成了一幅鲜活的工业生活画卷。
2006年,个碧石铁路仅存的29号小火车头被迁至昆明铁路博物馆,成为“镇馆之宝”。这台美国制造的蒸汽机车,承载着锡都人对抗殖民掠夺的集体记忆,其故事被写入纪录片《米轨时光》,成为云南铁路文化的象征。
如今,鸡街站正从交通枢纽转型为文化地标。修缮后的站房计划改造为寸轨铁路博物馆,展示个碧石铁路的历史与锡业发展脉络。红河州政府也在推动“米轨时光”旅游线路,拟恢复鸡街至乍甸的寸轨铁路,开行仿古小火车,串联碧色寨、建水等景点,打造“最美乡愁之旅”。
对于个旧人而言,鸡街站不仅是交通节点,更是情感载体。76岁的李佳曾在饭桌上向孙辈讲述:“当年个旧锡矿外运全靠小火车,它让我们的锡矿走出深山,也让外面的世界走进个旧。”这种记忆已融入城市血脉,成为“锡都精神”的一部分。
站台上斑驳的铁轨、褪色的站牌,以及留存的蒸汽机车零部件,都在无声诉说着过往的辉煌。尽管新的个旧站已启用,但鸡街老火车站依然以文物的姿态,守护着这座城市的工业记忆,等待着人们在怀旧中续写新的故事。
这座百年车站,既是中国铁路史上的“活化石”,也是滇南人民抗争与奋斗的见证。它的存在,让历史不再是冰冷的文字,而是触手可及的时光碎片。
过了鸡街,便是石窝铺。这个名字起得形象,周围全是石头,铁轨就铺在石窝子里。当年修这段路,怕是费了老劲。再走几里,乍甸站到了。乍甸是个有意思的地方,个旧的大型厂矿企业不少扎在这里,还有中小学,热闹得很。只是这火车站,早就没了客运,连货运都停了。站房改成仓库,堆着些化肥农药。
火谷都站在个旧城边上。过了火谷都,就能望见个旧城了。傍晚时分,我站在个旧站前。个旧站当年多气派,寸轨的终点,大锡的起点。站房上的“个旧”二字还在,墨迹褪了色,但还能辨认。站前广场成了停车场,候车室成了台球室。我走进去,球桌旁几个少年正打得热闹,啪啪的撞击声里,哪里还有半点火车站的样子。
我忽然想起个碧石铁路的结局。1970年,寸轨改米轨,说是为了提高运力。可改了没几年,公路兴起,铁路日渐式微。1990年,个碧石铁路全线停运。一条修了六十多年的铁路,说停就停了。
雨过铺,这个如今已是街道办事处的起点,它周围的那些交通工程——有轨电车、蒙自北站、蒙自机场——哪一个不是轰轰烈烈地开工,又悄无声息地搁浅?长桥海的水依旧蓝着,尼苏小镇的游客依旧笑着,大屯海依旧一半在蒙自一半在个旧,只是海边的铁轨,再也听不见火车的回响。
天色暗下来,我转身离开个旧站。身后的寸轨沉默着,像一句没人听见的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