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八点半,我从市区的青旅出发。开启一周前计划的“个碧石铁路站点遗存及历史变迁田野调查”的第一站,计划从碧色寨,经多法勒、老蒙自站、十里铺、抵达雨过铺,明天再计划第二站。个碧石铁路是1915年开工、1921年通车的中国第一条民营铁路,轨距仅600毫米,俗称“寸轨”。我要去寻找的,就是这条铁路从碧色寨引出后,经多法勒、老蒙自站、十里铺到雨过铺的这段轨迹。
从青旅出来,先乘公交到县城北边的汽车站,再换乘开往草坝方向的乡村客运。车窗外的蒙自坝子正值春耕时节,石榴树刚抽出新芽。司机听说我要去碧色寨,用浓重的云南话说:“现在去碧色寨的人多得很,都是看那个火车站。但你要找老铁路?那些铁轨早拆喽!”
九点半,我在碧色寨景区停车场下车。如今的碧色寨正在建设“滇越铁路历史文化公园”,山路上有观光车往返,但为了看得仔细,我选择步行上山。碧色寨车站建在犁耙坡上,依山面水。站房是典型的法式风格——红瓦黄墙、木质百叶窗,与我在电影《芳华》里看到的画面一模一样。但真正吸引我的,是站房侧面那段杂草丛生的铁轨。
“这是寸轨,当年个碧石铁路的轨距只有600毫米,比滇越铁路的米轨还窄40公分。”景区里一位正在整理文物的管理员告诉我。我蹲下身,用手指触摸那锈迹斑斑的铁轨——15公斤/米的轻质钢轨,据说是当年从法国和德国进口的。铁轨间长满野草,枕木是就地取材的麻栗硬木,未经防腐处理,许多已经朽烂。
1910年滇越铁路通车时,碧色寨只是一个小山村。但因为它地处滇越铁路中心地段,加上1921年个碧石铁路在此接轨,碧色寨一跃成为当时云南最重要的物资转运中心,商贾云集,被称为“小香港”。法国人建的哥胪士酒店、蒙自海关分关、大通公司旧址,至今还在。最让我意外的是,站台旁边竟然还有一片红土网球场——那是当年法国铁路员工留下的,据说“是中国最早的网球场之一”。
站在两种轨距交汇的地方,我能想象当年的景象:米轨列车从越南海防运来洋货,寸轨小火车从个旧运来大锡,工人们忙着换装、转运,汽笛声、吆喝声交织在一起。而如今,米轨还在,寸轨只剩这几十米作为文物保存。
从碧色寨出来,我沿着当地人指的路,往东南方向走。按照资料,个碧石铁路从碧色寨引出后,原本应该径直往南经雨过铺到个旧。但历史在这里拐了一个弯——1915年修建个碧铁路时,蒙自的乡绅们“拒绝火车从家门口经过”,硬是让铁路绕道蒙自城,这一绕就多出25公里。
多法勒站是第一站。如今的站房早已废弃,变成了一户农家的柴房。我站在路基上,试图辨认铁轨的痕迹——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条被改造成机耕路的土埂。一位在地里干活的大叔告诉我:“以前这里确实有铁轨,我小时候还见过那种小火车,慢得很,从蒙自到碧色寨要一个多小时。”
沿着机耕路再往前走很快就进入了市区,老蒙自站就在这里。这里位于蒙自城区北部,汽车北站就在附近。当年的站房和候车室还在,现在大门口挂着“某某公司”的招牌。站台上还保留两股轨道,附近好像变成了停车场,站牌上的“蒙自站”被石灰水刷白看不见了,旁边还竖着一块“文明铁路运输线”牌子,附近还有一栋“交通强国,铁路先行”的老旧三层办公楼还在继续使用。
1959年草官线建成通车后,个碧石铁路的换装站从碧色寨改到雨过铺,碧色寨至蒙自的这段寸轨被拆除。绕圈的多法勒、十里铺(后改名龙头寨)被闲置废弃。我查过资料,1970年蒙宝线改轨时,蒙自到鸡街的寸轨改为米轨,这段绕道的线路彻底退出了历史舞台。
下午两点,我走到十里铺。这里已经看不出车站的样子,只有村口一堵墙上的“十里铺站”三个字,是村民用红漆写的,歪歪扭扭。一位老人告诉我,这个站后来改名叫龙头寨站,因为和浙江的十里铺重名了。我在附近找了十几分钟终于看到了“龙头寨乘降所”的小站牌和一栋低矮的小平房还有高高的水塔,这一段铁轨还保留的比较完整,前方不远处还有一个大榕树,腰身上围了很多红绸子,不知是什么意思。
“我年轻时还坐过这小火车,从个旧拉锡矿到碧色寨,再换大火车去越南。”老人说,“那时候火车慢,但比马车快多了。后来公路通了,火车就没人坐了。再后来,铁轨也拆了。”
从十里铺到雨过铺基本都是一条直线。雨过铺站规模很大,但如今已经面目全非——这里变成了“米轨株洲”,是米轨和准轨的交汇点。2013年昆玉河铁路通车后,蒙宝线(原个碧石铁路改造而成)全线停运,但雨过铺至草坝段却因为准轨换装而“复活”。
我站在雨过铺站的站台上,眼前是令人恍惚的画面:米轨铁路上停着几节货车,旁边是准轨铁路,上面跑的是东风8B型内燃机车。两条不同轨距的铁路在这里并行,偶尔有列车驶过,汽笛声在山谷里回荡。远处的山坡上,昆玉河铁路的高架桥横跨而过,复兴号动车组呼啸而过。
“个碧石的老寸轨早就没了。”站上的工作人员告诉我,“但你看那边,那段套轨——米轨和准轨并在一起,是我们后来修的,用来换装。从越南来的货物,在雨过铺装上准轨火车,拉到全国各地。”
站在雨过铺站的站台上,我翻开手机里的老照片对比:一百年前,这里跑的是时速不到20公里的寸轨小火车,法国造的蒸汽机车拉着大锡从个旧出来,在碧色寨换装米轨,再经滇越铁路运往越南海防,销往伦敦。
而今天,个碧石铁路的大部分线路已经消失——碧色寨至蒙自段被拆除,蒙自至石屏段改为米轨后又于2013年停运,鸡街至个旧的寸轨于1990年彻底停运,2008年被拆除。只有建水到团山那12公里,因为旅游小火车的开行,还保留着。
但历史的脉络并没有完全断裂。在雨过铺,我看到了另一种“接轨”:准轨与米轨在这里换装,泛亚铁路的列车从这里南下河口、北上昆明。个旧的大锡不再用寸轨小火车运输,而是走高速公路、走准轨铁路。蒙自的过桥米线、石榴,通过现代化的物流网络,两天就能到北京、上海。
回程的车上,我想起在碧色寨看到的一段话:“个碧石铁路是云南人民自主筹资、自主修筑、自主经营的第一条民营铁路”。从1915年开工到1936年全线通车,21年零5个月,耗资2079.88万元。那些集资修路的民族资本家——陈鹤亭、缪云台、周伯斋——他们的名字,和这条消失的寸轨一起,被写进了历史。
而今天,当我站在碧色寨的法式站房前,站在雨过铺的套轨前,站在十里铺村口的废墟前,我能感受到的,不只是历史的沧桑,还有一种跨越百年的连接——从600毫米到1435毫米,从时速20公里到时速350公里,云南的铁路,终于不再“孤立”。
晚上六点半我回到蒙自市区,在南湖边的美食街吃了一碗正宗的过桥米线。蒙自海关旧址就在湖边,西南联大文法学院曾经在这里办学,朱自清、闻一多、冯友兰都在这条街上走过。我想,他们当年看到的碧色寨,一定比今天更热闹、更有烟火气。但铁轨虽然消失了,故事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