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点半天色还蒙蒙亮,我从湾塘乡乘车赶到人白公路边的倮姑桥。继续往北就是著名的五家寨人字桥,往西河道的上游就是倮姑、戈姑和芷村方向,以及南溪河源头。桥下河水幽暗,只闻水声淙淙,两岸山影如黛,晨雾沉沉地压在江面上。
从倮姑桥起步,海拔不过七百余米,路是新修的硬化路,蜿蜒着向山里钻去。走了半个多小时便到了第一个村子——茅草坪。茅草坪是个苗族小寨,十来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村舍多半是这两年新翻建的楼房,白墙灰瓦,倒也齐整;路边还晾着刚收回来的旱谷,金灿灿地铺了一地。几个苗族妇女蹲在自家门口绣花,头帕上的银饰叮当作响。一位老者正往三轮车上装甘蔗,见了我,用生硬的汉话招呼:“去哪里?远得很嘞!”我笑笑,说走走看看。他指着村后的山说:“翻过去,还远。”村边是大片的甘蔗林和香蕉园,甘蔗正在砍收,香蕉也到了采摘的时节,路边停着收果的货车。
离开茅草坪,路渐渐陡了起来。大路变成了机耕道最后是林间小道,两边的植被也茂密了很多,走走停停大约八点多到了大马地。大马地坐落在海拔一千米左右的山顶上,四周是密密的杉树林和松林,林下套种着三七。这个寨子不大,十来户人家,但房屋建得讲究,多是两三层的小楼,楼顶架着太阳能热水器。寨子中间有一棵巨大的榕树,树荫铺了半亩地,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是村民们议事歇凉的地方。几个孩子正在树下写作业,见我过来,抬头好奇地望了望,又低下头去。寨子周边是层层茶园,修剪得整整齐齐,一位大姐正在采茶,腰间挎着竹篓,手法极快。她说这里海拔高,茶叶品质好,年年都有老板来收。还说天气晴朗的时候可以看见对面山坡上的滇越铁路和那个大瀑布,路边还晒着草果,是去年秋天采收的,据说今年价格不错,家家都种了不少。
从大马地继续往前,时而爬升时而横切时而下坡,十点多到了清平寨。这里新湾公路自西向东而去,交通方便,寨子也比前两个大了许多。清平寨依山而建,梯田从山顶一直铺到山脚,秧苗正绿,水光如镜。寨子中心新修了文化广场,有篮球场、健身器材,还有一座戏台,台柱子漆得鲜红。几个老人坐在凉亭里打牌,身边放着水烟筒,咕噜咕噜地响。路边的地里种着大片的砂仁和八角,正是开花的季节,香气淡淡的。一位中年人骑着摩托车从山上下来,后座绑着两袋化肥,他说家里的八角树今年挂果多,得赶紧追肥。问他日子过得怎样,他咧嘴一笑:“比以前好多了,路通了,东西能卖出去,就是年轻人还是往外跑。”
继续往前,翻过一道山梁,便到了坡头寨后山。这里实际上已经没有成型的村寨了,只有两三户人家孤零零地散在坡上,房屋老旧,土墙黑瓦,墙根堆着柴火。一位老妇人正坐在门前剥玉米,身旁趴着一条黄狗,见了我,狗叫了两声,老人喝住它,冲我点点头。我问她一个人住?她指指山下,说儿子在那边盖了新房,她住不惯,还是喜欢这里。山坡上种着苞谷和红薯,地边栽了几棵桃树,花开得正艳。
午后一点多到了田家湾旧址。这里早已无人居住,只剩下几堵残墙和几盘石磨,掩没在荒草和灌木丛中。四周是茂密的山林,海拔显示1300多米,从地基的规模看,当年也有二三十户人家。旧址旁边有一眼水井,井水还清,我打了一壶,凉丝丝的,带着一丝甜味。坐在井边歇脚,想起老人说过,田家湾从前是这一带的中心,后来水源小了,路又不通,人都搬走了。风穿过废墟,呜呜地响,像是在叹气。
下午三点多穿过金厂河公路。这里是山坡地带,海拔有所下降,气温却比较高,汗湿了一身。从交叉口往西南一路横切,不久便进了三丘田,据说附近不远处还有哈西和哈木克两个自然村。这一带地势平坦开阔,房屋大多是依山傍水,错落有致。村口有一棵巨大的攀枝花树,花开得正盛,红彤彤的,像一团火。村里种植了大面积的橡胶林和香蕉园,正是割胶的季节,橡胶林里挂着一个个小碗,胶乳正一滴一滴地往碗里落。路边有收胶水的点,排着几辆摩托车,桶里装满了乳白色的胶水。一位傣族打扮的妇女背着一篓香蕉从地里出来,步子轻快,哼着我听不懂的调子。她说她们村还种了不少芒果和荔枝,再过一个月就能上市了。
哈木克是个苗族寨子,民族风情很浓。村里的妇女都穿着传统服饰,靛蓝色的百褶裙,绣着五彩的花纹,走起路来裙摆摇曳。寨子中央有一座芦笙场,是节日时跳舞用的,场边立着几根图腾柱,刻着牛头和蝴蝶的图案。寨子四周的山坡上种满了柑橘和柚子,金黄的果实挂满枝头,空气中飘着果香。一位年轻人正在果园里直播卖货,手机架在三角架上,他对着镜头说得眉飞色舞。他说他们村的柑橘注册了商标,网上销量很好,去年他家光电商就卖了十几万。
下午五点多到了补噶村。这个村子紧挨着小沙沟河,海拔1300米左右。为了抢时间便沿着小沙沟河一路下切。河道在这里变得狭窄,水流湍急,两岸是陡峭的峡谷,植被密得几乎透不进阳光。小溪边的路是多年来踩出来的小径,有些地方修建了台阶。但沿途风景极美,瀑布连着深潭,水声轰鸣,凉意沁人。两岸种着不少竹子,风一吹,沙沙地响。
天色暗下来时过了老黑寨。这是个极小的村子,只有四五户人家,藏在竹林深处,若不是看到炊烟,险些错过。一位苗族老汉站在门口抽旱烟,我问他到滴水苗城还有多远,他伸出三个手指头:“三公里,快了。”我加快了步子,终于在晚上八点,远远望见了滴水苗城的灯火。
这一路从清晨到黑夜,从河谷到山巅,走过了十个村寨,看到了苗家儿女的日子——他们守着自己的土地,种着甘蔗、茶叶、橡胶、柑橘,住进了新房子,用上了互联网,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年轻人虽然还是往外跑,但也有人开始回来了,带着手机和电脑,把山里的好东西卖到山外去。这些村寨不是活在记忆里的风景,而是热气腾腾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