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八点半,我从八角寨出发。此时寨子刚刚醒来,八角树的香气还凝在晨露里。昨夜借宿的瑶家阿姐塞给我两个糯米饭团,叮嘱道:“进山的路很长,走到瀑布要大半日,路上要多加小心。”我点头应下,背起行囊,沿着寨后的小径,向着屏边方向的大围山走去。
从八角寨到山脚,是一段缓缓的下坡路。晨雾还未散尽,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青黛色的轮廓在薄纱般的雾气里若隐若现。偶尔回头,还能看见八角寨的几缕炊烟,正袅袅地升起来,又被山风吹散。路边的山坡上,香蕉树阔大的叶片挂满露珠,阳光斜斜地穿过,每一滴都闪着细碎的光。这里还是河口地界,海拔不高,空气里已经有了热带的气息。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路开始变陡。一块褪色的界碑立在岔路口,一面刻着“河口”,一面刻着“屏边”——我正式踏入了大围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范围。
一入大围山,世界骤然换了副面孔。
脚下的路变成了石阶,两侧的树木越发高大茂密,阳光被层层过滤,洒下来的只剩下斑驳的光点。空气里满是湿润的草木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吐绿色的雾。这便是大围山了——北回归线上的绿色明珠,珍稀动植物的基因库。
越往里走,林子越深。石阶渐渐消失,换成松软的腐殖土路,踩上去悄无声息。抬头望不见天,只有层层叠叠的树冠,藤萝垂挂如帘。这里是热带山地森林垂直带系列最完整的地区,从山脚到山顶,依次分布着湿润雨林、季节雨林和山地苔藓常绿阔叶林。而此刻我穿行的这片,便是典型的苔藓林——树干上、石头上,到处覆盖着厚厚的苔藓,翠绿、深绿、黄绿,像给山林披了一件绒绒的衣裳。
路边开始出现各种奇花异草。一丛芒毛苣苔从石缝里探出头来,叶片肥厚,开着橙红色的小花,像举着一盏盏灯笼。不远处,几株疏花蛇菰从腐叶间冒出来,通体红褐,状如蘑菇,却是种子植物里少见的寄生种类。再往前走,一片桫椤赫然出现在眼前——这是国家二级保护植物,地球上最古老的蕨类之一,和恐龙同时代。它们高达三四米,树顶舒展着巨大的羽状复叶,在山风里微微摇曳,仿佛从远古走来。
我在一株桫椤前站了很久。脚下是湿润的腐殖土,头顶是密不透风的树冠,周遭一片寂静,只有偶尔的鸟鸣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忽然想起资料上说,大围山因地理位置特殊,未曾遭受第四纪冰川侵袭,长期稳定的暖湿气候使它成为众多古老植物的避难所。这脚下的每一步,踏过的都是千万年的时光。
再往前,路变得更陡,有时要攀着藤萝上行。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我遇见了几株红豆杉——国家一级保护植物,紫杉醇的珍贵来源。它们的树干挺直,叶片细小如鳞,在斑驳的光影里泛着暗绿的光。继续深入,路边又出现了金毛狗蕨,根状茎上覆着金色绒毛,像趴着一只只小狗。还有几株苏铁科的植物,虽然没赶上花期,但那坚硬的羽叶依然透着古老的气息——大围山是红河苏铁唯一的家园,这种极危物种只生长于此地海拔三百到八百米的石灰岩山地。
越往高处走,苔藓越厚。树干上、藤蔓上、倒卧的枯木上,到处是厚厚的苔藓和附生的蕨类。一株倒下的树干上,竟长出了七八种不同的植物,像一座小小的空中花园。偶尔有鸟从林间掠过,看不清模样,只听得翅膀扑棱的声音。据说大围山栖息着五百多种野生动物,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就有十种。那枯叶似的蝶、那与苔藓融为一体的树蛙,或许就在某处静静地看着我——只是我无缘得见。
午后一点多,隐隐听见水声。
起初是若有若无的潺潺,像风穿过竹林。越往前走,水声越清晰,渐渐变成轰鸣。我加快脚步,沿着溪流的方向向下。林子渐渐疏朗,光线明亮起来。忽然间,眼前豁然开朗——
九层瀑布到了。
一道白练从二十余米高的石崖上跌落下来,分作三叠,每叠又折成三层,一共九层。此时正值三月,还不是水量最充沛的时节,瀑布没有夏季的雷霆万钧之势,却多了几分清逸与从容。水流顺着石壁层层跌落,每一层都溅起细碎的水花,如珠玉跳荡。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水雾里现出一道淡淡的彩虹,横跨在瀑布前,如梦如幻。
瀑布下的水潭清澈见底,潭水碧绿如翡翠。几块巨石卧在潭中,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我走到潭边,伸出手去,水冰凉刺骨——这是从大围山深处流出的山泉,带着原始森林的体温。坐在潭边的大石上,看瀑布跌落,听水声轰鸣,方才在山林里积攒的疲惫一点点散去。山与水互相倾情烘托,一切都是那么自然和谐。
休息了许久,才想起环顾四周。瀑布两侧是陡峭的石壁,长满了蕨类和苔藓;抬头望,天空被切割成不规则的形状,几朵白云正悠悠飘过。据资料记载,九层瀑布所在的区域沟谷纵横、海拔高差大,众多溪流和山泉在此汇合,才有了眼前这道独特的风景。而在丰水季节,数里之外便能听见水声,势若雷霆万钧——今日无缘得见,倒也不觉遗憾,这份清逸从容,恰合三月的春山。
下午三点半,我起身朝屏边方向而去。回望九层瀑布,白练依然在夕阳里闪光,水声渐远渐轻。穿过一片茂密的原始森林,苔藓的气息愈发浓郁。大围山用它亿万年的积淀,馈赠我这一日的行走——山路迢迢,水声潺潺,草木深深,此生难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