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一，虽已入春，川南的晨风仍带着些许料峭。我从泸县站下车，这座高铁站崭新而敞亮，站前广场上还残留着昨夜春雨的湿痕。由此开启的，将是用双脚丈量这片"龙乡"土地的一天。
从火车站到玉蟾山脚下，这段路本身便是风景的序章。沿着进城的大道前行，路旁的民居多为川南典型的白墙青瓦，偶有几株早开的玉兰探出墙来。穿过县城边缘，渐渐能望见远处玉蟾山的青黛轮廓。行至九曲河畔，河水清浅，岸边垂柳已绽出鹅黄的嫩芽，有妇人蹲在石阶上浣衣，棒槌起落间，是千百年来不变的乡间晨曲。这一段平缓的徒步，恰好让身心从现代交通的迅疾中抽离，慢慢调频至山野的节奏。
将近山脚，濑溪河对岸的白龙塔映入眼帘，灰白色的塔身矗立山巅，与玉蟾山隔河相望。据说此塔得名于白龙传说，虽为近代新建，却已与山水融为一体。穿过泸县县城边缘，街巷渐静，屋舍渐疏，代之而起的是葱茏的林木——玉蟾山到了。
拾级而上，山林幽深，巨石嶙峋，果然不负"遍山皆玉，无石不蟾"之名。穿过古玉蟾关，明代摩崖造像便赫然显现。那尊千手观音仪态庄严，身后千手如孔雀开屏，很难想象六百年前的工匠是如何在坚硬的崖壁上凿出这般细腻的线条。旁边的"九龙浴太子"图，利用山势雕刻，仿佛真有九条巨龙从天而降，为初生的释迦太子洗浴。山风过处，松涛阵阵，让人忘却尘世烦忧。
下山后沿九曲河继续徒步，途经石鸭滩村。这里是典型的川南浅丘风光，田野间油菜花初绽，嫩黄一片。村里藏着几座不起眼的龙桥，桥墩上石龙虽已风化，却依然守护着乡民的往来。田埂上偶遇荷锄而归的农人，乡音淳朴，让人感受到这方水土的生生不息。
下午三点，终于走到了此行终点——龙脑桥。当它横跨在九曲河上时，那份雄浑的古意瞬间将我击中。这座建于明洪武年间的石桥，貌不惊人，却身怀绝技。
我蹲在河边细看。中间八个桥墩不是寻常模样，而是四龙、二麒麟、一狮、一象的巨型圆雕。四条巨龙位居中央，怒目圆睁，张口含珠，龙口中那颗重达数十斤的石珠竟能滚动却取不出来，真不知古人用了何等巧思。最西边的麒麟口衔绶带，脚踏宝剑与兵书，威风凛凛；东侧的白象垂鼻饮水，神态安详；青狮则咧嘴含笑，憨态可掬。四种瑞兽共聚一桥，在中国古桥中绝无仅有。
看桥畔的文保碑，方知此桥不仅有"量"的宏大，更有"质"的传奇。传说当年洪水肆虐，是杨戬斩龙，才化作石桥永镇河妖。乾隆皇帝也曾降旨加以保护。桥面石板已被往来行人的步履磨得光滑，可桥墩上的瑞兽，却依然迎着上游来水，昂首挺立了六百余年。
夕阳西下，九曲河水面泛起金光，石龙的倒影在水中摇曳，仿佛真要腾空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