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进去,热气扑脸。徐老师正跟旁边人说话,一抬头,愣住,然后“哎呀”一声站起来,椅子都差点带倒了。她三步并作两步过来,一把抓住我胳膊,上下打量,嘴里念叨:“瘦了瘦了,跑那么多地方能不瘦吗?”又扭头冲桌上喊:“这就是我老跟你们说的那个湖南朋友!八年前在毕节碰上的!”
旁边几位赶紧起身招呼,让座的让座,倒茶的倒茶。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徐老师已经拉着我坐下,手还不肯松,就那么攥着我手腕子,像是怕我跑了似的。
“八年了。”她说。
“八年了。”我说。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那时候你带十几个人,浩浩荡荡的。我们七个姐妹跟在你们屁股后头,你帮我拍照,走了一整天。还记得吗?在那个什么坡——”
“数花峰。”
“对对数花峰!那棵老杜鹃树底下,你给我们拍合影,说‘姐妹们笑一个’,我们都笑了。”
桌上的人都笑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接话:“徐老师,您这故事讲八百遍了,今天终于见到正主了。”徐老师白他一眼:“你懂什么,这叫缘分。”
是缘分。
那天在百里杜鹃,本来各走各的。她们七个人,手机举得老高也拍不全背后的花海,我正好路过,帮了个忙。后来走着走着又碰上了,就一块儿走。我们的团队走得快,她们跟不上,我们就等等;她们知道哪片花开得旺,我们就跟着拐个弯。就这么混熟了。分开的时候加微信,我说“徐老师常联系”,她说“好,有空来泸州玩”。那会儿谁当真呢?旅途上这样的话,一年说几百遍。
可那天傍晚,我在合江发了条朋友圈,她五分钟后就发消息来:到合江了?快来泸州!
我就来了。
“这几年去哪儿了?”她问我。
我说了一串地名。她听着,眼睛亮亮的,时不时插嘴:“川西我去过,稻城亚丁,那年差点没把我累死。”又说:“西藏还没去成,老李他们约了好几次,不是这事就是那事。”
老李就是那个戴眼镜的,泸州本地野外群的群主。他掏出手机给我看照片:“这是我们去年走的古蔺黄荆老林,八节洞瀑布群,四十米落差的黑龙潭,你瞅瞅这水汽,站底下五分钟就湿透。”又划拉一张:“这是叙永画稿溪,十几万株桫椤树,侏罗纪的活化石,漫山遍野都是。”再划拉:“这是罗汉林,泸州最高峰,海拔一千九百零二米,云海翻起来的时候,跟在天上似的。”
我问他:“还有吗?”
“多了去了!”他把手机收起来,“古蔺盐井河,有个三亿年的溶洞,里面能做飞拉达攀岩,三百米线路,挂在崖壁上走,脚底下就是河。还有大寨苗族乡的三眼洞,当地人叫‘天神之光’,正午太阳从天眼射进去,整个洞都亮了,那光柱,啧啧……”
徐老师插话:“你别听他吹,去了就知道,腿都软。”
老李不服气:“我软过吗?我哪次不是第一个上去?”
正说着,菜上来了。
这家店叫“醉泸州·宴”,装修是老派的中式风格,木雕窗棂,墙上挂着水墨画,角落摆着几口老酒坛。我们这间叫“桂圆林”,窗野外头真有几棵桂圆树,叶子在灯影里晃。服务员端上来的第一道菜是古蔺麻辣鸡,鸡肉斩得齐齐整整码在盘子里,蘸料是红油调的,撒了芝麻和花生碎。我夹一块,蘸一下,送进嘴里——麻,辣,香,鸡肉紧实有嚼劲,越嚼越香。
“这个好。”我说。
徐老师高兴了:“那当然,古蔺招牌。你走的时候带两只,真空包装的。”
接着是桂圆酥,外皮酥脆,里头是桂圆肉和核桃碎,甜丝丝的。豆花火锅也上来了,砂锅咕嘟咕嘟冒着泡,豆花嫩得用筷子夹不住,得用勺子舀。汤是筒子骨熬的,鲜。蘸碟是糍粑辣椒加折耳根,辣里带点清清爽爽的异香。徐老师给我盛了一碗:“尝尝这个,我们泸州人冬天就好这口。”
酒是泸州老窖特曲。老李给每个人都满上,举杯:“来,欢迎远道而来的朋友!”大家站起来,碰杯,叮叮当当响成一片。酒辣嗓子,但暖胃。
喝着聊着,话题又回到八年前。徐老师说起那天的一个细节:在“醉九牛”观景台,我的登山杖掉了,她帮我捡起来,发现杖尖卡在石缝里,费了好大劲才拔出来。“我当时就想,这孩子走路也不看着点。”她笑着说,“后来才知道,你那会儿正扭头给后面人拍照呢。”
我都忘了这茬了。她倒记得清楚。
“你们年轻人不知道,”她放下酒杯,“退休了没事干,就爱翻翻以前的照片。那天在毕节拍的那些,我时不时翻出来看看。花啊人啊,都好看。我就想,这帮湖南孩子,现在在哪儿呢?”
老李说:“徐老师,您这话说得,跟找对象似的。”
大家都笑。徐老师也笑,笑着笑着又看我:“真没想到,还真见着了。”
酒过三巡,窗外的泸州城灯火通明。长江和沱江在远处汇合,江上有船,灯光在水里晃成一条一条的。我忽然想起那年离开毕节的时候,车开出老远,回头看,百里杜鹃已经变成天边一抹粉红色。那会儿我想的是:这辈子大概不会再来了吧。
可今天坐在泸州的饭桌上,跟八年前偶遇的人喝酒聊天,又觉得——什么事都说不准。
老李又在约下一次:“夏天来,走黄荆老林的环岩栈道,悬崖上修的,刺激得很!”小周说她可以当导游,带我去画稿溪找桫椤王。徐老师不说话,只是笑,给我碗里又添了一筷子菜。
那就下次再来吧。
反正加着微信呢。反正这次是真的,不是客套话了。



